整個陝北和整個西北地區因了高西溝的存在,毫無疑問,要開始一場綠色革命。曆史已經教訓了人們。曆史用頻繁的災難教訓了人們。曆史告訴陝北人,告訴水土嚴重流失的中國的西部地區,大自然是不能夠無窮無盡地讓人們去攫取;無窮無盡地取之於土地,讓土地一味地多打糧食,其後果就是,遭到大自然的無情報複。可怕的災難,讓人們被迫地接受了現實。不恢複生態,災難就會不停地降臨,直至中止人類的文明進程,中止人類的生存,讓人類再也活不下去。而隻有走高西溝的道路,努力去與大自然和解,才能保證人類的血脈綿延下去,保證人類的血脈不至於被大自然所掐斷……
但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陝北和西北,中國的西部地區,認識到了高西溝的真實價值,也準備要認認真真地開始學習高西溝的時候,曆史卻又要開始揭開新的一頁了!
因為這個時候,從七十年代中期到“陝北革命建設委員會”總結出高西溝的“三三製”,時間已經是1980年。與高西溝隔河相望的孟家坪村早在這之前的一年已經“包產到戶”,土地分給了農民個人。農村的經濟體製改革勢在必行。而土地承包責任製的實行讓集體失去了對土地的經營權力和支配權力。於是,剛剛準備開始的學習高西溝運動,在陝西,在陝北,在西北,在中國的西部地區,戛然而止了……
這種情形就像正準備要開始的一場大合唱,大幕已經拉開,合唱團的全體成員已經站好隊形站在了台上,聚光燈也已經開始聚光照明,樂隊準備演奏。突然,指揮缺席。
中鋒倒在了足球場上。
或許在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反思一下,反思我們這個民族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在我們推行一種體製或一種經濟形式的時候,我們總是習慣於一種方式,全民皆起,全民皆行,全民步調一致地走同一條道路。這種現象被稱作“一窩蜂”。追溯根源,我想,大概要追溯到“千古一統秦王製”,這是大一統的社會結構必然的一種規律。包括“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連“細腰”這種東西都要上行下效,可見連我們的審美觀都是“大一統”。
但經濟現象恐怕是世界上最複雜的一件事情。
土地的家庭承包責任製,把土地分給農民個人,分田到戶,讓耕者有其田,或許真的符合中國廣大農民的利益和廣大的農村。這對於富庶的地區和自然條件十分優越的農村地區的確不失為一種“富農”的好政策。
可是,中國農村還麵臨著另一種局麵。
這就是廣大的貧困農村和貧困山區農村。
這裏自然環境惡劣,人們基本需要靠天吃飯,單個的農民和單個的農民家庭很難具有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很難戰勝天災,因此也就很難“脫貧”。另外,還有一種現實不容忽視。這就是我們對自然生態的曆史欠債。從1958年大躍進開始到後來的農業學大寨運動,破壞掉了大量的林木,有些地方,被封建帝王長期作為“禁苑”封山封了幾百年的原始森林被破壞掉了,有些長了上千年的自然林被破壞掉了;而包括這些自然林和人工林經過持久不衰的多年砍伐,在土地和林木分給農民個人或承包給個人以後,又大量地遭遇到砍伐。有人對我說,改革開放以後,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中國的農村又經曆了一次大規模的毀林。對恢複生態來說,這是雪上加霜。貧困農村,貧困山區農村,農民為了吃飽肚子肯定要把林木砍了去種糧食。農民不是聖賢,我們也不是聖賢,我們在同樣的境遇下也會做農民同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