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重重地撐在幾案上,齊葳咬著牙,覺得自己的情緒紛亂得竟有些難以自製。
徐文遠,你以為一死便可以了結一切麼?你以為你死了,就可以把所有罪攬到自己身上麼?你以為如此一來,便可將朕的政變之過全數化解麼?
不惜將自己一世英名損毀殆盡,你以為這樣朕會從此安心?
忽然憶起他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天子無過,錯隻在臣子。
代君受過,赴湯蹈火亦是在所不辭。
你真的隻是如此麼?自始自終,隻是君臣而已?即使在政變之後,即使在那一夜之後,即使在朕終於在你麵前抬起頭的時候,你仍舊一直一直隻是“相父”而已?
即使直到你為了朕不惜自毀英明的那一刻,你真的從未換一種眼光去看朕?
朕不信,你叫朕如何能信,如何肯信?
有些問題,一日之前,哪怕隻是一個時辰之前,他還是帶著些許憧憬保留在心間的。隻是如今,斯人已逝,想問再多都隻是空談。
縱使有了答案,有了自己心中所要的答案又能如何?
反而更加殘酷而已。
原來自己十年來,等到的終究隻是一場空。
不知第幾次對自己報以嗤笑。過了很久,齊葳依舊隻是死死地將目光定在幾案之上,仿佛要將它看穿一般。而此刻那裏,已經零散地落下一些透明的液體,卻不知是何時留下的。
齊葳知道,此刻若自己的目光再移動分毫,便又會有更多液體掉落在那裏。
即使頓感疲憊,他也不願閉上眼睛。
他不想讓自己在失了那人之後,變得脆弱不堪。
此刻窗外依稀是豔陽一片,碧雲萬裏,卻不知怎地有幾分刺眼。
桃花翩躚落,依舊笑春風。
空庭懷舊夢,何處去年人?
趙東尋到離宮的時候,看到齊葳負手而立在窗前,一卷《定國書》攤開在幾案上。
“皇上。”趙東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打斷了皇上的思緒,“奴才見皇上獨自出門,又久不回宮,這才前來……”
“朕明白,這就回宮吧。”齊葳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任何情感,這讓趙東心下都有幾分詫異。
但他隻能恭恭敬敬地應了聲,便跟在齊葳後麵出門。
“對了,將幾案上的文書一並帶回。”走到門邊的時候忽然聽得齊葳道。
“是。”趙東再應,卻不明白為什麼皇上不肯轉過臉來說話。
雖然一直以來齊葳在吩咐大小事務之時,都喜歡用背影示人,但趙東卻隱隱覺得皇上今日仿佛在掩飾什麼。
終是無法考證,隻得很快整理好書卷,疾步追上那個背影。
“趙公公,今早朕交予你的那份詔書不算,明早宣讀這一份。”齊葳說罷起身,他的麵前攤開著剛剛親筆書寫好的聖旨,“另外,加上這個,逐字宣讀。”
趙東雙手接過齊葳遞過來的書卷,正是自己方才在離宮收拾好帶回來的一部分。
他微微有些膽寒,並不全是因為看到文書上的“罪己”二字,而是皇上剛剛在吩咐自己時的眼神。
冰冷,卻不明顯地蒙上了一層絕望的水霧。
有幾分失了銳利的眼神,趙東是頭一次看到。但他卻明白這大概是為了誰。
“皇上……奴才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地開了口。
再次背身立在窗前,隻聽得齊葳淡淡道:“但說無妨。”
“奴才今日聽聞,原在離宮侍候徐大人的侍女在家中自縊而亡……”
齊葳猛地轉過身子,眯起眼睛看著趙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奴才鬥膽,以為徐大人之死……似有蹊蹺……”趙東觀著皇上的眼色,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疑慮。
然而齊葳聽聞此言,麵色卻無改變。他微閉著眼睛朝趙東這邊看著,隻是眼光裏隱隱有些失神。
趙東的意思他已然明白,話中似有所指,他又怎會不知?
隻是再度提及徐文遠,忽覺心口有道傷還未痊愈就再度被揭開,還是重重地狠狠地撕裂。
你是否早就知道,那一夜便是永訣?
你為何不告訴朕,究竟是你自己生無可戀,還是,為人所害?
還是你早有自知,故不曾抗爭什麼?
你等待的,究竟是朕的到來,還是僅僅一死?
徐文遠,朕隻恨空隔生死,竟連你死前所想也不能知曉分毫……
不自覺伸手擰住了衣襟,仿佛那樣就可以減輕心口的抽痛,以及翻湧起來的悔恨和不甘。
但他回過頭的時候,趙東看到的卻是一張平靜而略帶微怒的臉。
“趙公公,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話語深沉地想起,不怒自威,“這可是誹謗朝臣,霍亂朝綱之罪!”
“奴才知錯,請皇上恕罪!”趙東雖有些意外,卻一下子跪了下來。
“罷了,此事朕不再計較,”齊葳態度微微放緩,卻又忽然淩厲起來,“隻是此事若再有第三人知道……公公就休怪朕無情了。”
“謝皇上恩典!奴才定然守口如瓶!”
趙東走後,齊葳才癱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