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厲英良走進了建設委員會的大門,一進門院子裏就肅靜了,房內的人隔著上了霜的玻璃窗,隱約瞧出了他氣色不善。李桂生還在庶務科裏胡混,這時就推開門迎了出去:“會長。”
厲英良看都沒看他一眼,隻在經過之時向他一勾手指。李桂生快步跟他進了會長辦公室。接過厲英良的大衣掛上衣帽架,他端起茶壺往外走,想要出門灌壺開水沏茶。
然而這時厲英良開了口:“站住。”
他當即端著茶壺打了個立正:“會長有什麼吩咐?”
厲英良在寫字台後坐下了,後腦勺往椅背上一枕:“你是怎麼辦的事?”
李桂生一怔:“我怎麼啦?”
厲英良臉上沒表情,力氣全運到嘴上了,嘴唇一努一努地往外噴字:“沈之恒沒死!”
李桂生把茶壺放到了寫字台上,然後垂手站立,正色說道:“會長,我李桂生今天把話放這兒,他要是沒死,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我不能說我從來沒騙過人,但我敢說我從來沒騙過您。”
厲英良壓低聲音,還是那麼惡狠狠地運著勁兒,像是要把話啐到李桂生的臉上去:“那昨天怎麼有人在法租界看見了他?連橫山都知道了,橫山大清早的把我叫過去,指著我的鼻子質問我是怎麼回事,我一個字都答不出來。怎麼回事,你現在就給我講講,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桂生咽了口唾沫,有些慌亂,但是因為底氣足,所以敢還嘴:“會長,我還是那句話,我敢拿我自己的性命發誓,沈之恒沒死我死!”
辦公室寂靜下來,厲英良身體下滑,窩在了椅子裏盤算心事,眼珠子滴溜亂轉,偶爾掃過李桂生。李桂生梗著脖子站得筆直,因為太委屈了,所以不服不忿,竟然有了點頂天立地的勁兒。
良久之後,厲英良又發了話:“我也知道,你犯不著撒這個謊騙我,不過橫山的部下,也確實是看到了活的沈之恒。”
李桂生忽然問道:“替身?”
“有必要嗎?”
“咱們看著是沒必要,可興許姓沈的有另一層身份呢?您想要是沒人給他撐腰,他敢公開地在報紙上罵日本人?興許他上頭的人,就是想要借著沈之恒的名望,把那幾家報館經營下去,好繼續和日本人作對。”
厲英良皺起眉頭,感覺李桂生說得不對,但若非如此,就不能解釋沈之恒的死而複生。嘟起嘴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末了他把嘴唇收回去,說道:“你現在就派人出去,把沈之恒給我找到。”
李桂生答應了一聲,端起茶壺退了出去,片刻之後送了一壺熱茶進來。厲英良還窩在椅子裏出神,電話鈴響了,他魂遊天外,也沒有要接聽的意思,於是李桂生尋思了一下,伸手抄起了話筒:“厲會長辦公室。”
嗯了幾聲過後,他捂住話筒,對著厲英良小聲道:“是金二小姐,說要立刻和您說話。”
厲英良僵著沒動,直過了半分多鍾,才伸手接了話筒:“喂?二小姐嗎?我英良。”
說完這話,他一扯嘴角,下意識地露了個笑容,此笑容相當之勉強和疲憊,仿佛他笑著笑著就能睡過去:“哦……感謝二小姐的好意,可我不合適吧?我根本不會跳舞,二小姐不如找個男同學一起去,還能談得來……不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那我怎麼敢。我可以給二小姐做汽車夫,你說個時間,我送你過去,再接你回來……不是不是,真不是那個意思……那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好,好,我知道,穿西裝,明白,再會,晚上見。”
他笑著將話筒放下,電話一掛斷,他的笑容也瞬間消失。重新窩回椅子裏,他冷著臉翕動嘴唇,無聲地罵了一句。
打電話給他的金二小姐,是個他惹不起的女人,當然,是暫時惹不起。
厲英良父母早亡,一個小妹妹也幼年夭折,他幾乎可以算作是孤兒出身,並且還是窮困潦倒的孤兒。他這樣的苦命孩子,照理來講,能活著長大就算成功。而把他抬舉成人、讓他有機會往上走的恩公,正是金二小姐的父親,金師長。
厲英良認識金師長時,還是個裁縫鋪裏的小學徒,成天被師傅和師兄欺淩得死去活來,全憑他忍辱負重,堅決不死,這才熬到了金家二姨太光臨裁縫鋪這一天。二姨太那時候正受寵,三天兩頭的添置新衣,非常照顧裁縫鋪的生意,厲英良身為一個好模樣的小學徒,少不得常要跟著師兄去金宅取料子送衣裳,一來二去,二姨太太便看好了他,認定他是個伶俐的小東西。偏巧那一日他到了金宅,正趕上金師長醉得麵紅耳赤。金師長瞧他是個精精神神的小白臉子,便酒氣衝天的發出感慨,認為這孩子在裁縫鋪裏幹雜活,真是有點可惜。
二姨太聽了這話,有口無心地湊了句趣:“那你收他做個幹兒子,提拔提拔他,他不就不可惜了?”
金師長打了個酒嗝,正要回答,忽聽腳邊“咕咚”一聲,他低頭一瞧,隻見厲英良跪了下來,衝著自己就磕起了響頭。金師長嚇了一跳,可是已經受了人家的頭,想要反悔也遲了,隻好糊裏糊塗地收了這幹兒子。而厲英良自此就算是改換門庭,脫離那苦海一般的裁縫鋪,改到金宅當差了。
金宅也不是樂土,金師長家裏一串孩子,大的小的都敢來欺負他,他咬牙忍著,橫豎是忍慣了的,而金家的少爺們再壞也不過是促狹頑劣,不似裁縫鋪裏的那些家夥心狠手辣。忍到十幾歲,他開始到金師長身邊當差,金師長私底下也會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說,和日本人勾結連環、倒賣煙土。這種勾當一旦暴露,金師長就逃不過一頂漢奸的帽子,所以這種差事派給誰都不放心,就隻能是交給他的幹兒子厲英良去做。
厲英良很有上進心,能力的高低姑且不提,反正確實是舍得力氣,二話不說就是幹。幹著幹著,他就幹出了自己的一片世界——會長一職,不是他幹爹賜給他的,是他自己從橫山瑛那裏,憑著本事爭取來的。
金師長這些年瞻前顧後,又想要甜頭,又怕當漢奸,猶猶豫豫的,已經耗盡了日本人對他的信任。厲英良也沒有那個耐心再替他幹私活了,做漢奸就做漢奸,厲英良不在乎,為了出人頭地,他不介意再認個東洋幹爹。可惜橫山瑛實在是太年輕了點,要不然,他也可以給橫山磕幾個響頭。
金師長——現在外人都尊他一聲金將軍,雖然人是在熱察一帶帶兵駐紮著,不在他眼前;他如今也不再靠著他老人家吃飯,但父子的情分還在,金二小姐隔三岔五就來騷擾他一通,支使奴才似的讓他這樣那樣,他看著幹爹的麵子,雖然心裏對她煩得要死,但也發揮長處,“忍了”。
下午,厲英良走後門離了建設委員會,橫穿胡同進入了一座小院兒。小院兒挺幹淨,裏麵統共隻有四五間屋子,這就是他的家。
他光棍一條,家裏沒什麼活計,做的又是機密事情,所以沒有雇傭仆役,一旦需要人手了,就從委員會裏叫幾個人過來幫忙。燒熱水擦了把臉,梳了梳頭,他又換了一身新西裝,盡義務似的把自己收拾了個溜光水滑。最後將一條紫綢子手帕往胸前小口袋裏一掖,他走到鏡子前照了照,照的時候不動感情,完全沒有自我欣賞的雅興。晚上他要陪金二小姐去參加舞會,所以就必須穿成這個樣子,就好比如果他晚上要去參軍,也必須要換製服打綁腿一樣,無非都是按照規矩行事。再有一點,就是人靠衣裳馬靠鞍,他一到那燈紅酒綠的熱鬧場合就有點抬不起頭,要是再不衣冠楚楚地披掛上陣,那更沒臉見人了。金二小姐那嘴像刀子似的,定然也饒不了他。
把自己打扮得無懈可擊了,厲英良出門,橫穿胡同,回到委員會,繼續橫穿院子,在委員會大門外上了汽車,直奔金公館。
金公館外靜悄悄。
汽車停在大門外,厲英良沒有下去的意思,然而門房裏的聽差見了他,開口就請他進門,說是二小姐發話了,請良少爺到客廳裏等。厲英良聽了“良少爺”三個字,當即從鼻孔裏呼出兩道涼氣,簡直感覺受了嘲諷——他算什麼少爺?誰真拿他當少爺尊重了?
跳下汽車進了門,他邁開大步往裏走,一鼓作氣衝進了客廳。客廳裏隻站著個大丫頭,他對著丫頭定了定神,試圖放出幾分好臉色,然而不甚成功:“二小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