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答道:“二小姐在樓上呢。”
“那你讓她下來。”
丫頭陪了個笑:“二小姐還在梳洗,說讓您多等一會兒,在這兒等也行,上樓等也行。”
厲英良“嗯”了一聲,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方才傳來的這句話也招了他的恨——她專愛裝模作樣地刁難他,仿佛有癮。上樓等?他才不中她的計,當真上樓去了,她必定又要甩出一筐的閑言碎語來敲打他,捎帶著還要支使他給她挑衣服選鞋襪,反正就是認定了他拿她沒辦法,她怎麼揉搓他,他都得受著。除此之外,她還要隔三岔五地露一露大白腿和腳丫子刺激他,好像他厲某人一輩子沒見過女人,必會被她迷得心旌搖蕩。
厲英良不大考慮男女之事,光忙著力爭上遊了,沒工夫考慮。偶爾想一想,也是本著務實的態度,想要攀個高枝,娶個闊小姐。可饒是如此,他也完全不肯考慮金二小姐。金二小姐從小就愛欺負他,他一看見她就生氣。
在客廳裏枯坐了一個多小時,他終於把金二小姐等下來了。
金二小姐的芳名叫作靜雪,年方二十,生得花容雪膚,堪稱是財貌雙全。她踩著高跟鞋一進客廳,厲英良就站起來了,順便掃了她一眼,沒掃清楚,隻看見她肩上圍了一大圈雪白皮毛,雪白皮毛中探出同樣雪白的修長脖子,肩膀鎖骨都露著,肌膚撲了蜜粉,香噴噴地放光。
“二小姐。”厲英良向她一鞠躬:“好幾個禮拜沒見,我還以為你回家去了。”
金靜雪“噗嗤”一笑:“良哥哥,你現在的舉動都有點日本味兒了,見了人先鞠躬。”
厲英良垂頭對著地麵:“二小姐,我也不過是討生活而已,你行行好,就請別再拿話刺我了。”
金靜雪一蹙柳葉眉:“喲,生氣啦?這小心眼兒又是跟誰學的?不會還是日本人吧?”
厲英良“哼”地笑了一聲:“你真幽默。”然後他率先邁步走出了客廳:“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金靜雪說道:“慢著!”
厲英良一回頭:“還有什麼事?”
金靜雪向他伸出了一隻手:“鞋跟高,你扶我。”
厲英良的目光向下一轉,這才看見金靜雪穿了一雙金光閃閃的跳舞鞋子,鞋跟高且細,隻適合穿著它在彈簧地板上小規模的轉圈子,多走一步路都是受罪。
於是他像服侍西太後一樣,一言不發的伸手把金靜雪攙了出去。及至上了汽車,他又被她的香水氣味熏出了幾個噴嚏。這噴嚏來得猝不及防,他一時來不及掏手帕,結果將唾沫星子噴到了金靜雪的肩膀上。在收到了她的幾個白眼之後,他用手帕堵了嘴,扭頭望向了窗外,氣得眼睛都紅了。
委員會的丁秘書開汽車,把厲英良和金靜雪送去了京華飯店。厲英良起初以為是金靜雪的狐朋狗友請客,及至在飯店門口下汽車了,他才發現今晚竟是個大場麵,路旁汽車停得見頭不見尾,其中好些汽車掛的還是各國領事館的牌子。舉目一望飯店的大玻璃門,門內燈火通明,他竟然發現了米將軍。
精神登時一振,他像瞧見了獵物一般,人一興奮,好像連金靜雪都不那麼討厭了。挽著金靜雪進了大門,兩人分頭到男女儲衣室脫大衣帽子,金靜雪在女儲衣室裏順便又照了照鏡子,理了理頭發,末了轉身出了來,她發現厲英良早已等候在了前方,這樣金碧輝煌的繁華所在,往來賓客都是喜笑顏開的,唯有他孤零零的獨站著,是專心致誌地幹等,沒有姿態,也沒有表情。
於是她呼喚了他一聲:“良哥哥!”
他如夢初醒的一扭頭,然後給了她一個假笑。金靜雪走到他麵前,昂著頭展示自己這一身銀杏色的新長裙:“良哥哥,我這條裙子怎麼樣?”
厲英良掃了她一眼,還是沒掃清楚,就覺得她亮閃閃的——露出的胸脯後背肩膀是亮閃閃,銀杏色長裙受了珠寶的點綴,也是亮閃閃。
“好。”他回答。
“就一個好?”
他忽然有點不耐煩,反抗的方式是正了正臉色,以著篤定語氣答道:“是的,就一個好。”
金靜雪白了他一眼,伸食指向著他的胸膛一戳接一戳:“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對我陽奉陰違,嘴裏說好,心裏不定怎麼罵我呢!但是呢,我臉皮厚,不怕罵,你越對我皮笑肉不笑,我越要讓你陪我跳一晚上的舞。”
厲英良後退了一步:“那不行,不行不行,二小姐你饒了我,我跳舞是真不行。”
“不行沒關係呀,我教你。你踩我一腳,我就掐你一下。掐你一晚上,包你能學會。”
厲英良向著她苦笑,一邊笑一邊又哀求似的搖了搖頭。苦笑雖苦,但終究是個真笑,看著比那假笑順眼了許多。於是金靜雪決定饒他一回,一伸手挽了他,帶著他進了一樓大廳。
金靜雪常駐天津,沒別的事業,唯一的工作就是玩,玩的朋友遍天下,一進大廳就被一群男女簇擁住了。厲英良趁機溜出了人群,想要去找米將軍打個招呼。又因為米將軍是出了名的熱愛異性,所以他伸長了脖子,專往女人堆裏張望。正是翹首四顧的時候,大廳門口起了一陣騷動,是又有貴客駕到,厲英良聞聲回頭,然後就僵在了原地。
他感覺自己是看見了沈之恒。
大廳門口進來了一小群人,這一小群人簇擁著中間的兩位,一位金發碧眼,西裝革履,是法租界工部局的法董福列,另一位瘦高頎長,穿墨藍色暗條紋嗶嘰長袍,烏黑短發打了足量發蠟,足以反射燈光——不是沈之恒,又是誰?
厲英良無比地信任李桂生,但他也無比信任自己的眼睛。況且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已經向著那二人迎了上去:“福列先生,沈先生!歡迎歡迎!”
法國人福列先和胖子握了手,然後胖子又轉向了沈之恒。沈之恒一手夾著半支雪茄,一手握著胖子的手搖了搖。厲英良認出了那胖子乃是大華航運公司的總經理,也依稀聽見了沈之恒的聲音——他喚了那胖子一聲“吳經理”,然後就是一串不可辨清的寒暄。
厲英良的眼睛認得沈之恒的麵貌,耳朵也認得沈之恒的聲音。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有點特色,是男人裏的好嗓子。而那沈之恒握著吳經理的手,一邊說笑一邊抬起了頭,毫無預兆的,他望向了人群中的厲英良。
厲英良還在看著他發呆,有心想躲,為時已晚。沈之恒比先前瘦了一圈,氣色偏於晦暗。含笑望著厲英良,他緩緩地一眨眼。可是未等厲英良看清他的眼神,他已經鬆開吳經理,扭頭和旁人交談去了。談了沒有幾句,這一小群人又轉身出了大廳,上了二樓。
厲英良一直沒動,腦海中有兩個字,隨著他的心髒一起跳動,一聲一聲的回蕩:“替身,替身,替身……”
唯有替身二字能夠解釋當下的一切,否則他剛才豈不是見了鬼?
厲英良不信鬼神之說,所以不相信自己是見了鬼。既然不是見鬼,而李桂生又絕不會廢物到連自己殺沒殺死人都不知道,那麼就隻能說明一點:這個沈之恒是假的!
厲英良需要近距離地瞧一瞧這個假貨,找出他的破綻來,否則今晚他將無法入睡。京華飯店三層樓全被包下了,哪一層都是衣香鬢影燈紅酒綠,他將金靜雪拋去了九霄雲外,自己一層樓一層樓地來回上下,然而始終不見沈之恒那一群人的蹤影。
他出了一身的汗,正是心焦時,旁邊舞廳裏“嗚”的奏起了音樂,聲浪一起,讓他的心焦加了倍。抬手扯了扯領帶結,他慌不擇路,在二樓走廊裏一拐彎,拐進了洗手間裏。房門一關,他耳畔清靜了些,閉著眼睛長出了一口氣,他定了定神。
來都來了,他順便撒了泡尿。擰開鍍金大水龍頭,他洗手,照鏡子,用濕手拍了拍臉,又張嘴活動活動下顎。幸而照了鏡子,要不然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緊張得咬牙切齒、麵目猙獰。他本來就已經夠不得人心了,再猙獰,那還有個瞧?
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他發揚蠻牛的精神,決定踏破鐵鞋,今晚非找著沈之恒不可。拉開門大踏步地走出去,他一抬頭,看見了沈之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