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山坳裏,司徒威廉找到了米蘭的屍體。
沈之恒坐在泥濘之中,就見司徒威廉跪下來,抓住米蘭的一條手臂,拉扯布娃娃似的把她拉扯到了懷中。自後向前地將她擁抱了,他俯身低頭,把嘴唇湊到了她的頸動脈上。
牙齒刺破冰冷的皮膚,他開始咕咚咕咚地吮吸吞咽,與此同時,雨勢越來越緩。片刻過後,在這場持續了半夜的大暴雨徹底停息之時,他直腰抬手,把手腕送到了嘴邊,一口咬下。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他似是完全沒有經驗,先把手腕貼上了米蘭的嘴唇,然後才想到要捏開她的嘴。米蘭歪斜著窩在了他懷裏,鮮血順著她半張的嘴唇流入,她保持著死不瞑目的模樣,一動不動,又過了片刻,她猛一抽搐,像是沉睡的人被滿口鮮血嗆醒了,以至於她沉悶地咳嗽了一聲,從鼻孔裏噴出了血珠子。
一聲咳嗽過後,她緩緩閉了眼睛。
司徒威廉一抬手,從褲兜裏掏出一條濕漉漉的手帕,胡亂纏了腕上傷口。把米蘭往地上一放,他低頭審視了她片刻,然後四腳著地地爬到了沈之恒麵前:“你要不要過去看看她?其實我也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通常這招隻對活人有效,不過她剛死不久,身體還是暖的,也許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死人。”
沈之恒盯著米蘭,米蘭仰臥在地,胸口有了隱約的起伏,像是睡了。
一點一點地轉過頭,他注視了司徒威廉。司徒威廉向他一笑:“幹嗎?不認識我啦?”
沈之恒也笑了一下,笑容突兀,一閃即逝。隨即抬手捂著眼睛低了頭,他低聲自語:“怎麼可能,我真是瘋了。”
然後他抬起頭環顧四周:“威廉呢?”
司徒威廉一拽他:“我在這兒呢!你也瞎啦?”
沈之恒望向了他——隻看一眼就扭開了頭,仿佛見了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不但不能正視,甚至不能相信,要自己說服自己:“你不是威廉。”
司徒威廉舉起雙手,做了個話劇中叩問蒼天的姿勢:“哎喲我的沈兄,要瘋你回家再瘋好不好?我都救活米蘭了,你要說話算話的呀!你看天都快亮了,我們再不逃就要晚啦!要是再被他們抓回去,恐怕就不止你一位要去哈爾濱,我和米蘭也要被他們當成怪物了。”
沈之恒再次望向米蘭,米蘭閉著眼睛,看起來正是一位沉睡中的少女,如果忽略她胸前那一處貫通槍眼的話。僅存的一點理智讓他爬過去背起了米蘭,也是這一點理智,讓他仿佛出於本能一般,忽視掉了身後的司徒威廉。
他必須忘掉方才的一切,忘掉司徒威廉其人其事,否則他很可能再次失控。天真的是快要亮了,遠方天邊已經有了隱約霞光,他走的一呲一滑,踉蹌著向前疾行。司徒威廉緊追上了他:“方向對嗎?可別又撞到了他們的槍口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到底走的是什麼路線?我怎麼都糊塗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日本兵怎麼都不見了?難道他們這一夜沒找到我們,就放棄了?”
沈之恒的耳朵隔絕了他的聲音,他問天問地,始終隻是自言自語。而距離他們兩裏地遠,厲英良正在預謀著放火燒山。
厲英良穿著襯衫,被餐刀紮傷的右臂剪了袖子,胡亂纏了幾層繃帶。麵無表情地迎著朝霞光芒,他指揮日本兵從火車上往下搬汽油桶。
他和黑木梨花搜尋了半夜,雖然沒有收獲,但也能夠確定沈之恒應該沒有逃遠。昨夜的大雨下成那樣,他還帶著兩個拖油瓶,怎麼逃?就算他會飛,大雨也會把他拍下來。
昨夜是老天爺幫忙,可現在天晴了,他們找起來容易,沈之恒逃起來也容易,所以那個大海撈針式的找法就行不通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建立大包圍圈,然後放火燒林,把沈之恒逼出來。
把他逼出來,然後把他送去哈爾濱,讓他死在那裏。
他對沈之恒依舊存有仰慕之情,可昨夜他對沈之恒開了槍,沈之恒也對他動了刀,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關係——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關係——就在這刀來槍往之中夭折了。接下來沈之恒一定又要找他報仇,而他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須先下手為強。
而且,對橫山瑛也得有個交代。
汽油桶搬下了一大半,應該夠用了,火車停了一夜,為了避免造成交通堵塞,如今不得不緩緩開動,駛向前方。日本兵推倒汽油桶,讓汽油汩汩流出。黑木梨花走到了厲英良身邊,兩人都是無話可說。
遠方傳來了轟隆巨響,大地隨之震顫,厲英良回頭望去,就見朝陽光芒之中駛出一列閃亮快車,正是超特級亞細亞號。流線型藍色車頭牽引著一長列褐色客車,以著一百公裏的時速飛馳而過,厲英良目送著這一列轟轟烈烈的豪華列車,目光隨著它望向了極遠之處。很奇異的,他生出了一種平靜而絕望的心情,仿佛送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