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鼻孔哼出了兩道涼氣:“這話說得稀奇,你又不是我什麼人,為什麼一定要來問候我?況且我也不敢當。”
說完這話,她橫了他一眼,卻發現他又瘦了一圈,麵頰都凹陷了,雖然分頭梳得鋥亮,下巴刮得幹淨,然而那種憔悴憂愁的模樣,是掩飾不住的。心中微微地一動,她又想也許厲英良沒有說謊,這些天他是真的忙。
於是扭頭望向門口,她擺著冷淡姿態,高聲呼喚丫頭上茶,一方麵表明自己沒有逐客的意思,另一方麵還要表現出自己對他是愛答不理。而厲英良坐回原位,先是不言語,等丫頭送上熱茶和蛋糕糖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抬頭說道:“我出了趟遠門,這是剛回天津。”
金靜雪也端起了一杯熱茶,慢吞吞地抿著,心想你愛去哪兒愛回哪兒,和我有什麼關係?怎麼今夜忽然想起向我彙報了?
厲英良又道:“我闖了個大禍。”
金靜雪一愣,萬沒想到厲英良會說出這話來。首先,厲英良是貧苦出身,最有心機,根本就不是那惹是生非的人,況且他現在有日本人做靠山,就真是惹上那了不得的人物了,大不了搬日本人出麵抵擋一陣,也不至於讓他這麼失魂落魄。
“那……要不然,你和我回家去,避一避風頭?”
厲英良搖了頭:“不行,避不開的。”
金靜雪狐疑地看著他:“你到底惹上誰了?”
“沈之恒。”
“沈——”
金靜雪幾乎被嘴裏的熱茶嗆著,伸手把茶杯往茶幾上一頓,她皺著眉頭啼笑皆非:“我當你是惹了誰,原來是個沈之恒。沈之恒是有點本事,可還不至於把你嚇成這副模樣吧?再說你為什麼會惹上了他?是不是你仗著日本人的勢力狐假虎威欺負了人家,人家一急眼,就請了法租界的青幫老頭子出頭,要找你的晦氣,對不對?”
“要是這麼簡單,倒好了。”
金靜雪來了興致:“奇怪,你這是和我認真討論起來了?難不成這個難關,我能幫你渡過?”說到這裏她冷笑了一聲:“我就說嘛,平時三催四請都請不來你,要不是今天有求於我了,你也不會大晚上的登門過來問候我。可是我的本事,你都知道,我又能怎樣幫你呢?”
厲英良向她那個方向湊了湊,兩隻水汪汪的杏核眼注視了她,眼白纏著紅通通的血絲,像是含淚已久,一開口,嗓子也是沙啞的破鑼嗓子:“司徒威廉,你認識吧?”
金靜雪微微一笑:“怎麼,你調查我?”
厲英良繼續說道:“我聽說,他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金靜雪恍然大悟:“你不會是要請司徒威廉做說客吧?可司徒威廉隻是個傻小子,他雖然和沈之恒是朋友,可在沈之恒麵前,說話未必有分量。”
厲英良情不自禁地反駁:“他有,他別的沒有,分量有的是!”
金靜雪扭開了臉,嘴角噙了一絲笑意,不和他爭辯。
厲英良伸長脖子,向著金靜雪湊了湊,繼續追問:“明天,你和司徒威廉有約會嗎?”
“怎麼?你要管我呀?”
“你隻告訴我有沒有就是了。”
金靜雪頗俏皮的一歪腦袋:“明天下午我和他一起看電影去,看完了電影還要共進晚餐,怎麼啦?”
厲英良保持著先前的姿勢,雙手夾在兩腿之間,一個腦袋幾乎探到了金靜雪眼皮底下。兩隻遍布血絲的眼珠子緊盯了金靜雪,他壓低聲音問道:“司徒威廉,是不是對你動了真感情?”
金靜雪冷不丁地聽了這麼一句話,先是驚訝,隨即一扭頭一揚臉:“對我動真感情的人多著呢,很稀奇嗎?”
“那……你對他呢?”
金靜雪覺得厲英良那呼吸已經噴上了自己的麵頰,烘得她麵紅耳赤,所以僵著脖子,她是死活不肯回頭:“我還沒想好呢。”
她這話說得硬邦邦的,厲英良覺察到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像條蛇似的,竟把腦袋探出了如此之遠,怪不得金靜雪氣色不善。把腦袋往回縮了縮,他說道:“二小姐,明天你去見司徒威廉,可否帶我一個?”
“兩人約會,帶你幹什麼?”
“我想……我們畢竟還有一層兄妹的關係,你對司徒威廉似乎很有好感,那我去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若是好,我也就放心了。況且家裏現在隻有你我二人在天津,我若是對你不聞不問,將來幹爹知道了,恐怕也是要怪罪我的。”
金靜雪不置可否,從茶幾上的香煙筒子裏抽出一支煙來叼在嘴上,厲英良連忙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打出一朵小火苗,用雙手籠著送過去給她點了煙。她淺淺吸了一口,然後嘬起紅唇籲出了一道白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悠悠一轉,她向厲英良射去了目光:“你是真的關心我?還是想通過我聯絡司徒威廉,請他幫你運動沈之恒?”
厲英良攥著打火機,累得似乎連眼珠都轉不動了,就那麼木呆呆地看著她:“我惹了一個沈之恒,別的事情就都顧不得了?我就不可以一邊對付沈之恒,一邊看看你的新男朋友是何許人也?”
金靜雪一撇嘴:“喲,急啦?跳了一晚上的舞,我也怪累的,你要急就急,我可懶得理你。”
厲英良站了起來——在直起腰的那一瞬間,他原地一晃,金靜雪慌忙起身要去扶他,然而他定了定神,已然自行站穩了。
“見笑了。”他啞著嗓子說話:“這幾天可能睡得太少,總愛頭暈。我不打擾二小姐了,二小姐早些休息吧。明天——明天中午吧,我打電話過來。”
他對著金靜雪一鞠躬,然後退了一步一轉身,向外走去。金靜雪大聲招呼丫頭,讓丫頭送良少爺出門。
等厲英良真走了,她徘徊在客廳裏,先是心不在焉地吸著那一支香煙,香煙吸到一半,她忽然眉飛色舞地暗笑起來,甚至穿著高跟鞋原地轉了幾個舞步。她想良哥哥平時不服不忿的,非要自己出去闖蕩江湖,結果現在終於踢到了鐵板,知道外麵江湖險惡,還是做她金家的好姑爺最便宜。
良哥哥總是那麼別別扭扭的,她不奢望他能和自己甜言蜜語的戀愛一場,隻要他肯收起那一身的棘刺,好好地和她相處,她就心滿意足了。良哥哥是苦出身,苦得怕了,活得窮形盡相一點,也是情有可原,反正她是能體諒他。
“唉。”她美滋滋地想:“雖然司徒也很可愛,可是如果良哥哥肯愛我,那我就要對不起司徒啦。反正司徒年紀還輕,將來還會遇到新的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