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愛國先鋒與中堅(6)(1 / 3)

保路運動向革命轉化,革命黨人固然施加了各種影響,而學生的自我突破則是加強這一趨向的內在動力。他們既非高高在上的立憲派所能左右,又不同於一般下層民眾的單純義憤衝動,對上把激烈升騰的民氣集中起來,形成衝擊溫和領導層的強勁氣流,對下把嶄新的近代意識灌輸進去,抑製民眾的自發盲動傾向。他們不僅促使運動激化,而且保證它朝著民主革命的正軌轉化,避免回到自發鬥爭的隘路上去。他們自身力量有限,離開群眾便無力推動上層,影響運動的基本方向;同時又缺少有足夠威望和實力的領袖,離開上層領導,則不能得到一定的合法性保護,形成號令四方、指揮民眾的中樞。同樣,民眾和領導層少了這一中介環節,聯係便會斷裂,無法相互溝通補充,上層的軟弱和下層的盲動都將惡性膨脹。這種在連環式政治組合中的特殊地位,使得並不強大的學生能夠充分發揮其能量,成為推動甚至左右運動發展趨勢的重要群體。

鐵路國有政策一經公布,保路風潮立即在湖南掀起。5月14日,長沙召開全路大會,有人提出以罷市停耕、罷學停工、抗糧抗稅為最後辦法,得到熱烈讚同。而湘路公司總理餘肇康所謂“須出以和平,措詞勿過激烈,免礙大局”的論調,則引起普遍不滿。學生的積極參與,一開始便使當局震驚。湘撫聞訊,命學司下令各校嚴加約束。《詳紀湘人爭路之大會議》,《大公報》1911年。5月29日。這時黃花崗起義餘音尚存,統治者杯弓蛇影,對學界控製尤為嚴密,局勢十分險惡。但學生們衝破重重限製,率先履行大會決議。他們先期刻印傳單,暗中散發串聯。6月7日,長沙官、公、私立學堂一律停課。關於長沙學生罷課的時間及過程,各種記載有所不同。《民立報》1911年。6月19日《湘人爭路之風潮》稱從6月10日(五月十四日)開始;《盛京時報》6月20日《湖南罷學大風潮》記為6月7日(五月十一日)開始;《大公報》6月24日《湘省爭路風潮之片聞》稱,到6月8日已有數十校停課。至於具體過程,《民立報》和《盛京時報》均謂因事先有傳單聯絡,故一致停課。《大公報》則稱係相率停課,優級師範與公立法政兩校到6月9日始停課。6月10日,長沙府中學堂學生假座城隍廟大開會議,各堂學生到者三四百人。提學使急調巡防隊前往彈壓,並開槍威嚇。赤手空拳的學生毫不畏懼,群起鼓噪,與荷槍實彈的士兵大起衝突,聚眾至數千人。湘撫派人分赴各學堂勒令複課,雖“有一二上課者,多數學生即搖鈴喝令停止。各監督無可如何,隻得以‘休息’二字報告到院”。巡撫楊文鼎大為震怒,揚言:“各學堂如敢抗違明諭,停課要挾,無論官立民立,即予全堂解散,以示懲儆。”《湘人爭路之風潮》,《民立報》1911年。6月19日。但學生們根本不予理會。6月11日,大批學生列隊前往諮議局請願,與議員約定三事:1.議員應一律辭職;2.嚴劾盛宣懷甘心賣國;3.責問王世琪為何以少數人意見抹殺多數。議員均表同意。後來議員們果然相率辭職,以抗議清廷壓製保路。為了動員各界響應,學生們在官府嚴禁各機器印刷局代印傳單的情況下,冒著生命危險,秘密手刻油印,趕製出大批傳單,廣為散發,號召全城罷市,以爭幹路。商界為傳單和學生罷課行動所激勵,決定自6月11日起一律罷市,先開半板,三日內若無複電到湘,即全行罷市。

鑒於學生的堅決鬥爭促使運動不斷擴大激化,統治者愈加感到局勢嚴重,僅照常規辦法,將難以控製局麵,勢必引起更大危機,因而采取非常手段,“以路事風潮及革命黨人多出於軍學兩界,而尤以預防暗通消息為第一要義”《湘聲最近之風聲鶴唳》,《大公報》1911年。7月15日。下令阻斷各校聯係,各堂搜查及委派專人收受學生往來函電,以簿記注明寄發函電人的姓名住址;公共緘電傳單須送堂長監督拆閱,不準徑交學生;提學司隨時派員赴各學堂督查簿記,倘有違犯,從嚴懲辦;同時派出大批巡防隊、警察隊和臨時增募的偵探隊,沿街串巷,武裝巡邏;禁止集會,取締印刷店;信行郵局檢查軍學界往來函電,刊登廣告須經巡警道派人核閱;並出示懸賞舉發緝拿私刻傳單的學生;派遣密探暗中查訪,凡有煽動風潮者,按名訪拿,“盡法懲治”,12名高等學生因此遭到逮捕。《閑評》二,《大公報》1911年。7月21日。長沙城實際上進入全麵緊急戒嚴狀態。在極其險惡的形勢下,學生經過幾個回合的反複較量,終因上層退卻、各界消沉,以及反動勢力過於強大,被迫且戰且退。到7月上旬,長沙四區學堂已複課者34所,停課者仍有27所之多。

放棄省城,並不意味著結束鬥爭。許多學生以退為進,把鬥爭引向府廳州縣,與當地學生彙合。長沙罷課風潮興起,寧鄉縣學生積極響應,遍發傳單,倡議開會,聲討出賣路權的罪魁王世琪,並提議掘其祖墳。其他地方聞風而起,“均以各學堂學生為最激烈”。他們與省垣歸來的學生聚合後,氣勢更盛,“均以停課罷市或抗不納租等詞聳動全體,傳單四出,謠信蜂起,一與省城無異”。地方官吏手足無措,飛電告急,要求調兵彈壓的報告如雪片般飛來。楊文鼎自顧不暇,鞭長莫及,“大為焦灼”,隻好派學司人員馳往各屬,聊以應付。《湘中路事之風潮》,《民立報》1911年。6月25日;《湘路風潮續誌》,《民立報》1911年。7月15日。統治者認為此時“大可慮者”有三,一是銀根吃緊,二是罷市罷工抗稅,而最要緊的,“為各學堂學生現已放假,紛紛各回原籍,沿途演說,秘密開會,提倡反對,地方官防不勝防。連日以來,各屬風潮相繼而起者,已指不勝屈”《湘省風潮種種》,《民立報》1911年。7月10日。。這一階段運動雖隻發展到罷課罷市,抗糧抗捐決而未行,但火種已經布下。9月中旬,在四川保路風潮蕩激下,長沙學生再度全城罷課,刊發傳單,號召罷市和抗糧抗捐。一些學生早就懷有“絕對否認鐵路借款、鐵路國有,而欲以暴力臨之”宓汝成:《中國近代鐵路史資料》第3冊,第1260頁。的決心,乘勢轉向反清革命,暗中準備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