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給她搶來了一箱箱書,從此不再寂寞。”金轎子”有幸落誰手,是不是拋的繡球?
當林家兄弟在老二家吃過飯,告別出來時,桑妹也低著頭悶悶不樂地跟了出來。
林振雄悄悄扯了她一下,桑妹一閃,繼續往前走,林振雄焦急地看了桑妹一眼,又忙使眼色。這幾個小動作全被林振方看在了眼中,臉上是訕訕的表情。
區妹仔也覺察了,說:“桑妹,你往哪兒走?這麼大的房子,盡你挑著住,你怎麼走啊?”
桑妹說:“我怕鬼。”這倒應了鬼宅的話題。
林振方賠著笑說:“哪有鬼?那是我叫陳朋裝了吊死鬼嚇唬高老太爺的,若真有鬼,我才不來住呢。”
盡管他說得得意,深感意外的林振國、林振雄都交換了一下眼色,他這一說,反起了反效果,桑妹走得更快了。
林振方很不高興,小聲問區妹仔:“她這是犯哪股風啊?”
“你問我,我問誰去呀!”區妹仔說,“你這人,要娶人家當媳婦,也得給她留個好印象啊,你再摳,也不能當大夥麵,把揩過鼻涕的草紙用第二回呀!”這話一出口,林振國瞪了她一眼。
林振方又把區妹仔拉到一旁,悄聲問:“桑妹和老三在海島上一起呆了好多天吧?”
區妹仔瞪起眼睛:“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振方尷尬地笑笑說:“隨便問問,我看桑妹跟老三眉來眼去的,有點不對。”
區妹仔揚起眉毛,訓斥地說:“你真說得出口啊!你這麼糟踏你弟弟,你不怕他火?你也太把桑妹說得不成樣子了。”
林振方說:“我也是犯疑惑。你看,桑妹對我不冷不熱的,能不叫我生疑嗎?這男女間的事,說不準的。”
區妹仔生氣了,說:“就你這樣小心眼的男人,我是桑妹也不嫁你。”說著走開,把林振方晾在那裏。
林振雄早追上去勸桑妹了,林振國問區妹仔:“老二把你拉過去嘀咕什麼?”
區妹仔又氣又笑地說:“他疑心桑妹不理他,是因為看上了老三。”
林振國說:“他又多疑。不過,我看桑妹是和老三走得很近。”
區妹仔說,那是生死患難一起熬過來的,沒有感情也有情義呀。她聽桑妹說過,為了讓海盜放了她,老三答應自己入夥當海盜,願意去死。他這舉動,把海盜都感化了。
林振國皺起眉頭說:“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不放心了。”是呀,翁玉娘又死了,萬一老三奪了老二的妻子,這可沒臉見人了。
區妹仔不以為然地說:“你犯什麼愁。真有這事,也不丟人,桑妹並不是老二的媳婦。”
林振國不再說什麼,告別了林振方,大步追上桑妹,說:“桑妹,你不願住這兒,你還到區妹仔那兒去住吧。”
“太擠了。”桑妹說,“你們別擔心我,這麼大一個檳榔嶼,還怕沒有落腳的地方嗎?”
又一次洗劫成功,便是海盜們又一個狂歡節。
海盜船攏岸,拋錨卸帆,嘍秊們把搶來的金銀細軟運上岸後,船上還有二十幾口包著銅皮角的大樟木箱子,兩個人抬都抬不動。
大副指著那些陸續搬上岸的木箱子說,死沉死沉的,必是黃白之物,這回油水大了。
這時翁玉娘也在山洞口外站著,像看西洋景一樣地看著他們老鼠一樣忙忙碌碌。
黑台風用腳在一口箱子上踢了一下,向大副擺擺頭。大副拿起一把斧子,用力劈下去,箱子從中間劈開,流淌出來的全是書。
大副傻了,嘍秊們失望得罵罵咧咧地直叫。他們不死心,又拿起斧子接二連三地劈箱子,結果都一樣,全是書。
大副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他媽真傻,弄一堆廢紙回來。行啊,留著擦屁股吧!擦屁股也用不了這麼多呀。”他不等黑台風發話,就叫嘍秊們把書全倒到海裏去,他自認晦氣。
“慢!”翁玉娘叫了一聲,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人們都掉過頭去看她,黑台風也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
隻見翁玉娘走過去,拾起幾本書,大概翻了翻,麵向黑台風,請他不要下令把這些書扔到海裏,她想留下來慢慢看。
黑台風至少看到了翁玉娘第一次正麵與他交流,他高興地答應了,叫嘍秊們把書箱子全抬到她住的山洞裏去。大副也上來討好地說,早說啊,差點都倒在海裏喂魚了,早知小姐學問這麼大,專門給你搶一船書來也不是什麼難事。邊說邊故意走過翁玉娘身邊擠了她一下,又捏了她一把,黑台風恰好看見了,一瞪眼,大副趕忙溜走了。
這一下,翁玉娘有了打發時間的營生了,她每天捧著書本從早看到晚,黑台風來過幾次,她都低頭看書,視而不見。
黑台風跟大副說,想不到書有這麼大的魔力。他不再打擾她,她看書的時候,他就坐到山上去吹簫。
倒是有幾回簫聲引得翁玉娘掩卷沉思過。
又過了幾天,翁玉娘在淺海灘遊泳時碰上了大鯊魚。
幸虧黑台風反應快,瘋了一樣撲到海裏,抱起翁玉娘,甩出一丈多遠,他自己慢了一步,叫鯊魚咬了一口。
海盜們把他們的舵爺從鯊魚口中奪回來時,他的一條腿血淋淋的,撕去了一大塊肉。
一聽說舵爺是為救翁玉娘受了傷,有人說這女人晦氣,有人說舵爺仗義,他們悄悄議論,這麼久了,舵爺還沒有睡了她,有人說舵爺想等她回心轉意再明媒正娶呢。也有人說,若換成我,孩子也給她做出來了。
翁玉娘聽到了不少這樣的話。她跟在擔架後頭,看見黑台風的血一滴一滴灑在沙灘上,連成了一條線,她第一次有一種似乎是感激又似乎是感動的心情,眼睛也有點潮濕了。
黑台風的腿沒大傷,但也要養些日子。翁玉娘親自守在他身旁,給他砍開一個榴魐,剜出肉來,噤著鼻子,送一塊到黑台風口中。黑台風有滋有味地嚼著,讓她也嚐嚐,翁玉娘說她吃不了,太臭。黑台風說,剛吃時臭,越品越香。他忽然把他自己比做榴魐,說當海盜也是臭的,但心裏是不臭的,官場裏有些人,看上去人模人樣的,可心裏臭不可聞。
翁玉娘覺得他的話不無道理,黑台風在海上打家劫舍,卻也有心地善良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