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腿上的傷消毒不好,總流膿水,扶著拐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翁玉娘問,不會落下殘疾吧?

“那正好啊!”黑台風說,“成了瘸子,沒法當江洋大盜了,拄著拐棍上陸,做個大買賣,你看怎麼樣?”

“你這話是真的嗎?”翁玉娘的表情和語氣裏,分明充滿了希望和期待。

黑台風長長地歎了口氣。

翁玉娘試探著說:“我看,你這人雖說當了海盜,可良心沒有喪盡,還有救。你從前也是個好人,走到這一步也是叫人逼的。你從沒想過改邪歸正,當個良民嗎?”

黑台風說:“你想教訓我?我這麼多年了,沒人敢叫我這樣、那樣。”

翁玉娘索性說:“那是沒人管你的好與壞,沒人真正關心你。”

黑台風欠起頭來,很動情地看了翁玉娘一眼,拿起床頭的長煙袋。翁玉娘幫他裝滿了煙鍋,替他劃著火,說:“你還不洗手嗎?壞事還沒做到頭嗎?你死後不怕下地獄、下油鍋嗎?”

黑台風做惱怒狀,掄起長煙袋向她刨過來,在距離她的頭半尺的地方,卻又停下來。

她問:“怎麼不刨了?”

黑台風收回長煙袋,說:“你太放肆了。這麼多年,我黑台風一口唾沫一個釘,說一不二,沒有任何人敢說我一個不字,你是頭一個。”

翁玉娘問:“這是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黑台風說,“當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被霸占時,我的心裏充滿了仇恨,我那時在心底立下了誓言,我管不了別人,我自己當了海盜,也絕不奸淫別人的妻女,將心比心啊。”

翁玉娘受了感動,又給他倒了一碗茶,當茶碗遞到黑台風手上時,他沒有接碗,卻忘情地抓住了她的手,不小心把茶碗打翻在地。

翁玉娘想把手抽出來,黑台風卻抓住不放,翁玉娘側過臉去,就勢坐到床頭。

黑台風說:“你還讓我等下去嗎?”

“不,不行。”翁玉娘抽出手來,雙手掩麵,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

黑台風說:“你還想你的未婚夫嗎?唉,我想,他早已不在人世了,雖說我放了他,他在汪洋大海中也難逃命啊。”

翁玉娘說:“申禮明說,他們的屍首都衝上來了呀!”黑台風不置可否。

翁玉娘說:“我知道,你永遠不會放我離開這荒島的……”

“不,也不一定。”黑台風說,“我想到了將來,如果你嫁給了我,我就不會讓你委屈,沒有哪一個女人願意當江洋大盜的妻子。”

“你真這麼想嗎?”翁玉娘抱著一線希望地問。

黑台風說:“如果你嫁了我,過一段我把你送到南洋去,你在那裏,像別人一樣生活,你就不會感到恥辱了。”

“那你呢?依然當海盜?”翁玉娘說。

“你先去,我隨後就金盆洗手。”黑台風說,他早有了打算,已給了申禮明一筆錢,就是打發他先去打個根基,他說他的心沒有黑透啊。

翁玉娘說,這是正路,早該這樣。

他問:“我後半生做好事,用我的悔過和行善贖我前半生的罪孽,你說行嗎?”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總算替閻王爺寬恕我了。”黑台風露出了歡快的笑容,趁勢把她摟過來,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這是一間破陋不堪的靠海水上居室。濁浪卷著腐爛的菜葉、泡沫在房間下麵激蕩。

夜晚,沒有點燈,依稀的月光下,可見林振雄正坐在門口抽煙,像有心事。

桑妹提著個有繩子的鐵桶,扔到海裏、汲起水來,嘩嘩地衝洗著地板,兼有降暑作用。

“行了,別衝了。”林振雄說,“我還是送你到二哥那去住吧。”

“我不去。”桑妹放下水桶說。

“你總得當他的媳婦,當我的二嫂啊。”林振雄說,“你在我這算怎麼回事!”

“我不就拿了你們家10塊大洋的訂金嗎?”桑妹說,“我加倍還就是了。”

林振雄說他隻租了這麼一間破房,沒處住啊。

桑妹已拿了一張涼席鋪在了剛潑過水的門外地板上,說:“我睡這兒,明天我就去找地方。”

林振雄說:“那我走。這麼不清不渾的,我怎麼做人?”他真的站了起來。

桑妹反倒格格地笑了起來:“從上船到流落荒島,我和你哪天不在一起,你怎麼才想起來說這個呀?”

“此一時彼一時呀。”林振雄說,“你漂洋過海,不就是投奔二哥來成親的嗎?”

桑妹沉思了一下,說:“你是怕我壞了你的名聲吧?那好,我走就是了。”說著,她真的站起來往外走,她心裏酸楚得不行,十分委屈。

林振雄又於心不忍了,追了過去:“你上哪兒去呀?”

桑妹幽怨地說:“你還管我的死活嗎?”她已經走過狹窄的水上板屋長廊,到了供奉樹神的地方。

林振雄追到香火極盛的樹神前,望著那棵被小小的廟宇圍起來的參天榕樹,說:“你……叫我不放心啊。”

桑妹回過頭來,挑戰地說:“你讓我留下?”

林振雄張了張口,沒敢應。

“還是的。”桑妹說,“那你就別管我的事了。”說罷決然地走上了街頭。

林振雄左右為難,趕走她不是,追回來也不是,他又怕對不起桑妹,又怕對不起二哥,令他苦惱的,桑妹畢竟是大活人,不是一個物件呀!沒想到桑妹這麼有主見,她居然不喜歡二哥!

申禮明拿了黑台風的錢登陸檳榔嶼了。他不想辦什麼農場、企業,賺錢來得快,就開賭場。

這要上下打點,不是誰都開得了的。這幾天,他打點的差不多了,心裏一高興,多喝了幾杯,從鬆月樓餐館出來時,腳都站不穩了。他強撐著把幾個幫他辦事的人送上車,自己跑到小胡同裏尿了一泡尿,一陣反胃,又哇哇地吐了半天。吐完了,輕鬆了不少,腳仍是站不穩。他在檳城鬧市區裏穿行著,轉過一條街,到了鬧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