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幢倚山麵海的歐式洋房,周圍風景特別優美。幾個洋人手提著大銅鑰匙,正帶著翁玉娘看房子。翁玉娘這次帶了錢,她想安排退路了。
翁玉娘在這幢二層樓裏的各個房間走了一遍。
酒糟鼻子紅胡子的經紀人說,這原是總督的別墅,卸任後一直空閑,房子太貴,一般人買不起。
翁玉娘說,房價在其次。這裏缺一條道路,能直達海濱遊泳場就好了。
經紀人說,如果先生一定要這房子,先交3成定金,路由我們修好也可以的。
翁玉娘說:“好,一言為定,明天上午我們簽契約。”她果斷地訂下了這幢價格不菲的房子,回到馬路上,與經紀人告別。
福特牌小轎車在等翁玉娘。一見她從椰林別墅裏出來,司機打開了車門。
翁玉娘卻若有所思地站住了。眼前不斷有人力車夫拉著黃包車,摁著悶聲悶氣的喇叭穿梭跑過。她在注視每一個車夫的麵孔,黑皮膚的,還有印度人、馬來人,更多的是華人。每一個車夫的臉龐都幻化成林振雄的麵孔……
她歎了口氣,突發奇想,對司機說:“你先回去吧,我在海邊轉轉。”
司機說:“那我幾點來接您?”
翁玉娘說:“說不準,你別管了,辦完事,我租人力車回旅館去。”
“那可不行。”司機說,“申老板知道了會罵我個狗血噴頭的。”
“有我呢,你去吧。”她堅持自己走。
司機沿著環海公路把車開走了。
太陽當空曬著,海上籠著氤氳之氣。
翁玉娘站在一株大榕樹下,目不轉睛地盯著來往的黃包車。
突然她興奮不已,小跑著奔向馬路。她看車夫的背影、輪廓就是林振雄。
車夫以為她要車,把車停下,轉過頭來,她卻發現並不是林振雄,說了聲:“對不起,我不租車。”
那車夫拖著車跑開了。這不是守株待兔嗎?
翁玉娘向一個過路人打聽著停車場的位置,那人比比畫畫地向她講著什麼,正好又一輛人力車過來,把她帶到調和路車場來了。
這裏有一個很大的黃包車停車場,車夫們在車篷裏打盹,玩兒牌、抽煙,都在等客。
附近是繁華的商業區,留聲機放送著《藍色的探戈》音樂,怡保按摩院旁邊圍了不少人,招貼畫上寫著人蟒大戰的誘人大字,也有許多擺地攤的,人人都扯著嗓子叫賣他們的胡椒、豆蔻和各種農具……
翁玉娘把西裝上衣搭在胳膊上,打著一把紙傘,步行來到停車場。
她買了一杯冰茶喝下去,開始從頭到尾地看黃包車夫,走了一圈,沒有發現林振雄的影子,好不泄氣。
她已經徹底失望了,決定往回走。在經過一輛黃包車時,有人從車底下伸出一隻手來:“先生,幫幫忙,把扳手遞給我。”
翁玉娘一怔,覺得聲音耳熟,她看了看車座上,果然有扳手,就拿起來,蹲下身遞給了修車人。車夫道了謝。
她張開嘴,眼裏立刻湧出淚水來,從墨鏡下麵淌下。原是真的是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林振雄。她直起腰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
仰麵躺在車下的林振雄正在緊車弓上的螺絲,他問:“先生打車嗎?我還有兩個螺絲沒上緊,先生若是忙,先租別人的。”
翁玉娘咳了一下,故意把嗓音弄粗,說:“我等等沒關係。”
少頃,林振雄從車底鑽出來,擦擦手,看了翁玉娘一眼:“不是本地人吧?從哪兒來?”
翁玉娘說,從沙撈越來。
林振雄問,聽說那裏土人有個斬人頭的風俗,誰殺的生人多,誰不會有邪祟,你說,這地方有人敢去嗎?先生不怕嗎?
翁玉娘說,也不像你說的那麼厲害。
弄好車篷,林振雄又撣了撣座墊上的灰塵,說:“坐上去吧。先生上哪兒?”
翁玉娘坐上後,說:“隨便走走吧,環島一周怎麼樣?”
林振雄抬起車把,一邊開步一邊說:“你別看島子不大,可一圈下來也有四五十裏呢。再說,白鶴山那一帶,沒有路,隻能跑半圈。”
翁玉娘說,半圈也行,並且囑咐不要著急快跑。
沿海路上車不多,可觀大海、帆船。
車子在路上沙沙地跑著。林振雄說:“你這先生挺怪,好像不是來辦事,倒是來觀光的。”
“是呀。”翁玉娘望著他那曬得黝黑的脊梁。
林振雄說:“你最好是包一天車,比這麼跑單程能省一半車錢。”
翁玉娘笑了:“你這人心眼這麼好,勸客人省錢,你不就少賺了嗎?”
林振雄嘿嘿一樂,說:“都不容易呀。”
翁玉娘問:“福建人嗎?”
“是。”
“來幾年了?”
“剛來不久。”
“成親了嗎?”
“誰願嫁我這樣的人啊。”林振雄說。
“從來沒有過對你中意的姑娘嗎?”翁玉娘問。
“提這個幹什麼!”林振雄歎了口氣,顯然不想說下去。翁玉娘也便默然。
翁玉娘心裏想:你好傻呀!你怎麼不好好看我一眼?一套男士西裝、一副大墨鏡就會把你的翁玉娘全掩蓋起來了嗎?當然了,在林振雄心目中,自己早已是葬身大海的人了,他怎麼會想到坐在他的黃包車裏重逢!問及他的婚事,他那一聲沉重的、長長的歎息裏包容了多少淒傷和思念啊。為此,翁玉娘又感激他又可憐他,又覺得對不住他。
按照翁玉娘的要求,林振雄把她拉到了風景秀美的金海灘前。她要他陪她坐坐。
已是黃昏時分,巨大的渾圓的太陽逐漸浸到海水中,海麵像被點燃了一樣。
黃包車停在樹下,翁玉娘和林振雄坐在沙灘上看落日。林振雄被她再三追問,他講了和翁玉娘的不幸,他自己流了淚,卻沒有看見翁玉娘臉上的淚痕。
翁玉娘說:“你真不幸,那麼好的一對,叫海盜給拆散了。那姑娘真的死在大海裏了嗎?會不會活下來?你沒有想過她可能沒死嗎?”是追問,也是啟發。
“我多少次做夢,都夢見我的玉娘沒死。”林振雄說,“可我等啊等,她一直也沒有出現。”
她看見,林振雄眼裏淚花閃閃。
“你是等不到她回來了。”翁玉娘說,“古人常說,有情人終成眷屬。這話不準,天下有多少有情人成不了眷屬啊,有時是對麵不相識啊!”
這話也沒能點醒老實的林振雄,他反而附和說:“先生說得對呀,是命中注定的事啊。”
翁玉娘站起來,望著完全沉到海中的夕陽,說:“我渴了,你能幫我去買點喝的嗎?”
“這還用說嗎?”林振雄立刻站起,從她手上接過錢跑出海灘。
翁玉娘摘下大墨鏡,淚水止不住嘩嘩流淌。她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止不住長歎。
她多想與他相認啊!沒有了翁玉娘,林振雄不也陷在痛苦之中嗎?但理智戰勝了感情泛濫的潮水,她必須永遠地“消失”,否則怎麼辦?不要說自己已經成了殘花敗柳,即使想與他破鏡重圓,那黑台風怎麼辦?
她是故意支他離開的,等到林振雄回來時,她必須走掉。
當林振雄抱著個大椰子氣喘籲籲地跑回海灘時,發現已沒了翁玉娘的身影。他四處看看,海灘已空寂無人,隻有長浪在絮絮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