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叫幾聲“先生——”也沒有人應。
他十分惶惑,心想他不像是賴掉車錢的人啊?會不會是尋了短見?
他突然看見車座上有一個黑色蟒皮小口袋。他抓在手中,打開來一看,裏麵有厚厚的一遝錢,還附有一張字條。他展開字條看看,上麵寫著這樣一行字:這筆錢,是姓翁的姑娘臨死前交到我手,讓我交給你的,沒有落款。
他驚呆了。這會是真的嗎?翁玉娘什麼時候交的?是在大海裏嗎?他覺得一切都很蹊蹺。今天出現的這個乘客,也夠蹊蹺的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時也想不出個究竟來。
林振方對桑妹的不冷不熱態度極為惱火,因為這些天心思全在彭景陽身上,就沒有工夫找她理論,恰在這時,桑妹來了。
桑妹走進林振方的屋子,見林振方正在看陳朋攏賬,就站在一旁等。
陳朋撥拉著算盤,說:“連本帶利,欠申禮明快一萬了。”林振方臉拉得老長。彭景陽失蹤好幾天了,難道他真坑了林振方一把溜了?
林振方怒氣衝衝地把賬本撥拉到地上,一抬頭,見桑妹站在那裏,就問:“你來幹什麼?”
桑妹說:“這話問的,不是你捎了好幾回信兒,說找我有事嗎?”
陳朋說“你們談”,躲了出去。
林振方說:“不叫你你就不朝麵,是不是?你是我的未婚妻,白紙黑字寫著呢,你想打賴也賴不掉。”
桑妹說:“你這叫什麼話?我也沒說悔婚啊。”
林振方說:“我知道你的小心眼兒。你躲著我,惹我煩了,想讓我先說出來一刀兩斷,是不是安的這個心?”
“是啊。”桑妹賭氣說。
“我偏不讓你遂了心願。”林振方說,“你看上了老三是不是?你不嫁我,也休想嫁老三。
我們林家是要臉的人家,我們還得探聽探聽,你在海盜那裏失沒失身呢。我不能揀個破爛貨。”
桑妹氣得大哭起來,奪門而走。
恰巧陳朋進來,想勸幾句:“別哭,叫人看了不雅。”桑妹已不顧而去。
陳朋說:“壞了,方才有人從醫院捎來口信兒,說彭景陽想見見你。”
林振方問:“他在醫院裏幹什麼呢?”
“叫人家打個鼻青臉腫。”陳朋說,“你去不去呀?”林振方已經想到了凶多吉少。
林振方說:“我說他好幾天不露麵了呢。”
陳朋說:“我看別理他了。我聽說,威廉斯也在找他算賬呢,他在那邊也一定沒少騙錢。”
“不。”林振方說,“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我也得捧到底。走,咱們去。”
“我去叫車。”陳朋說。
“別擺譜了。”林振方摸摸兜,隻有點零錢,他說:“不能空手去呀。”
“得了吧。”陳朋說,“你還倒驢不倒架呀!”
“你懂什麼?”林振方說,“我一個人去吧,你在家應著點。萬一姓申的來要賬,你說點軟話,再緩個三五天。”
陳朋隻好應承下來。
出了高家大院林振方真的沒有叫車。
林振方出了門沿著大街快步走著。忽聽有人叫:“二哥!”他抬頭一看,是林振雄拉著車小跑過來,問:“二哥走的這麼急,上哪兒去呀?”
林振方說:“一個朋友病了,去一趟閩海醫院。你來的真巧!”
“我送你。”林振雄說,“二哥不是有錢了嗎?出門還舍不得坐車呀?”
林振方說:“這幾天手頭有點緊。”他上了車,又說:“老三,你手上有錢嗎?看病人,不好空手去呀。”
林振雄說:“有。你放心坐上吧,閩海醫院門前就有水果攤,賣什麼都有。”
林振方鬆了口氣,麵子總算能保住了。
林振雄拉著二哥,輕鬆地跑著。林振方問:“你發財了吧?聽說威廉斯看中你了?白白讓你經營他的白糖,賒銷?有這事嗎?”
林振雄說:“有這事。”
“你行啊,真是啥人啥命。”林振方羨慕地說,“有福不用忙,沒福跑斷腸。你看我一天到晚馬不停蹄地折騰,還是兩手空空。”
林振雄說:“二哥賺錢是用心賺,我是靠力氣。”
“你倒會恭維我。”林振方問,“那你怎麼還拉車呀?你傻呀?”
林振雄說:“蹲在鋪子裏賣糖,不就是稱一下秤,收收錢嗎?我不想綁身子,叫曲撈月幫我幹就行了,桑妹有時也幫一手。”
“曲撈月?曲撈月是誰呀?”林振方問。
林振雄說:“啊,是我車行東家的女兒,人挺精明的,對我也挺好的。”
“你這麼信得著一個外人?”林振方說,“噢,我明白了,車行老板看上了你,想招你當倒插門的女婿吧?”
“哪有這事!”林振雄否認。
“告訴你,咱林家的人都是響當當的漢子。”林振方說,“你可別丟咱家的人,決不當上門女婿。”
林振雄說:“八字沒一撇呢。哎,對了,方才桑妹從你那回來,哭的眼睛都腫了,你說她什麼了?”
“沒說什麼呀!”林振方輕描淡寫地說。
“你可得對她好點。”林振雄說,“你打燈籠也沒處找那麼賢惠的女人。”
林振方的話中不免帶點醋意:“我不知道她怎麼個賢惠法。你倒知道?”
林振雄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若這麼說,我就無話可說了。”他知道二哥又有了醋意。
林振方問:“你挺喜歡桑妹,是不是?”
“這叫什麼話?”林振雄一生氣,停了車,車把向上,差點把林振方掀下車去。
“你小子要害我呀!”林振方吼了起來。
林振雄說:“你說出這種話來,不怕人笑話?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就是八輩子娶不上媳婦,也不能娶自己的嫂子呀!”
見弟弟真的急了,林振方急忙往回拉話:“跟你開句玩笑,你倒急了。”
林振雄又重新壓下車把:“有你這麼開玩笑的嗎?”
“是我不對還不行?”林振方說,“有人告訴我,桑妹叫海盜們汙辱了……有這事嗎?”
林振雄又來氣了:“你是不是把這桶髒水潑到桑妹頭上了?怪不得她哭得那麼傷心呢。是誰說的?”
“你不認識。”林振方支吾地說。
“你不敢說!”林振雄說,“我早猜到了,是申禮明,對不對?姓申的存心不良,他三番五次打桑妹的主意,你竟然信他胡扯。”
林振方口中雖說“我也沒信”,看得出他很後悔。
林振雄仍不饒他:“你必須當麵向桑妹賠禮,若不,我去找大哥。”
林振方說:“行了,行了,有機會我賠個不是就得了。”
停了一下,林振方說:“聽說你前幾天在洋車上白撿了一大包錢?好幾千嗎?”
林振雄說:“也不能叫揀。”
“我手頭緊,不然親兄弟,我也就不張口了。”林振方說,“老家賣房子賣地的錢,你還欠著我和大哥的分兒呢。你困難呢,我也不會要,現在你手頭寬綽了,算幫幫我,省得我來求別人。”
“那錢不能動。”林振雄有點生氣,又有點無奈地說:“你放心,欠你的那分兒,明早晨我給你送過去。”
林振方說:“這可是雪中送炭了。”他全然不考慮弟弟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