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安不是判了十年監禁嗎,怎麼可以隨意走動?原來,王定安隻坐了一年的班房,便通過曾國荃的關節保釋出獄。曾老九保他出來的目的,是要他寫一部湘軍史乘。先一年,王闓運受曾紀澤之托,幾度寒暑、數易其稿的《湘軍誌》雕版付印。因為王闓運意在立信史,故對湘軍許多重要將領多有微辭,又對曾國荃焚燒天王府的作法頗為不滿,因而對老九的戰功隻輕描淡寫,並未著意渲染。
盡管文人們對《湘軍誌》評價甚高,但以曾老九為首的一批湘軍將領卻大為不滿,甚至罵它是謗書。書生王闓運如何是位高權重的武人們的對手,最後,《湘軍誌》落得個焚書毀板的下場。
為了消除《湘軍誌》的影響,曾國荃保王定安出獄,另寫一部為湘軍將領,特別是為他本人評功擺好、歌功頌德的《湘軍記》。王定安感激曾國荃為他消去監禁之災,遂把一生的才學全部抖落出來。他也顧不上史德與史識,完全按老九的要求,曆時三年,精心炮製一部二十二萬字的大作。曾國荃看後非常高興,親自為之作了一篇序言,稱讚王定安“少負異才,不諧於俗,由州縣曆監司,所至樹立卓卓”,公開為王定安平反昭雪,恢複名譽。又說他“★齕於時,偃蹇湖山,行見以著述老,人多惜之。然鼎丞不窮。夫名位煊赫一時,而文章則千載事也。韓愈氏所謂不以所得易所失者,其斯之謂乎!”既為他的罷官坐牢抱不平,又吹捧他的《湘軍記》可千載不朽。
前人文章之不可全信,此又為典型一例。然王定安則多虧了這部《湘軍記》,又早獲自由,又得到一筆優厚的潤筆,又仗它招搖欺世,在東湖老家的日子過得很悠閑。光緒十六年,曾老九在兩江總督任上辭世,他專程去江寧痛哭了一場,而後便徹底丟掉東山再起的念頭。這次因為兒子給他添了一個小孫子,滿心歡喜,特為從湖北趕來祝賀,也借此看看昔日的朋友,特別是葆庚。
暢敘多年來的別情後,葆庚將在廣州的特大收獲告訴了王定安。
“好,我們要好好地合計合計,做一篇大文章,將張之洞弄臭。”
十年後的前冀寧道也絕沒忘記舊事,對張之洞的仇恨將伴隨著他的一生。
“鼎翁,”葆庚將他從廣州帶回來的全套材料交給王定安。“你足智多謀,你仔細看看,琢磨琢磨,看如何辦最好,需要花的錢,由我出。”
“行。”王定安摸著愈加尖瘦的幹下巴思索著說,“皇上親政兩三年了。聽說皇上遇事不大情願聽太後的,要自己做主。皇上特別相信翁同龢。張之洞過去仗著太後和醇王的寵信,才敢於那樣跋扈囂張,現在醇王已死,西太後歸政,我們得摸摸皇上和翁同龢的態度,若皇上和翁同龢不像太後和醇王那樣,那我們就好辦了。”
“還是你計慮得深遠。”葆庚點點頭說,“朝廷內部的事由我來打聽。”
葆庚於是很留心這方麵的動態,但所獲不大。幾天後,大理寺卿徐致祥邀請他去聽戲,不料,作客徐府時卻很輕易地得到他所要的消息。
徐致祥和葆庚同為九卿,彼此很熟,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即聽戲聽曲子。若聽說哪個戲園有唱得好的戲子,他們就會請來家唱幾曲堂會,屆時會將一班同好邀來一起聽。兩人常常互相邀請,聽完後照例設飯局,邊喝酒邊論戲,大家都覺得這半天過得很快活。
這天,葆庚在徐府聽的是新從安徽來到京城,在大柵欄三慶班唱老生的程繼宗,據說是程長庚大哥的後人。程繼宗唱了幾個老生名段,如《草船借箭》《空城計》《捉放曹》等,這幾段老生戲唱得蒼勁低回,韻味十足,大家不時擊掌叫好。吃了晚飯諸票友各自告辭回家時,徐致祥又特為將葆庚留下來聊天。
“葆翁,我給你說一樁有趣的奇事。近日大理寺收到一份狀子,告的是湖廣總督衙門的文案趙茂昌,這倒不奇,奇的是告狀的人乃漢陽歸元寺的和尚。大理寺的官吏都說,和尚告官員,而且直接告到大理寺,這真是罕見的怪事。”
這不僅是奇事,簡直是喜從天降,正要找張之洞的把柄,這把柄不就送上來了嗎?他壓住心頭的狂喜,笑道:“噫,真正是少見的趣事。這和尚是歸元寺的方丈嗎,他告趙茂昌什麼狀?”
“不是方丈,是監院。”
佛寺名曰世外淨土,其實和俗世官場一樣的等級森嚴。凡初具規模的佛寺都有嚴格管理製度,寺裏地位最高的僧人為方丈,方丈之下為監院,監院負責管理寺內一切事務,猶如總管。接下來依次為負責接待的知客僧,負責糾察的僧值,負責僧客的維那,負責繕事的典座,負責客房的寮元,負責方丈室事務的衣缽和負責文書的書記。自監院之下至書記,號稱八大執事,各司其職,上下分明。
“這監院名叫清寂。”徐致祥興味極濃地說下去,“清寂在狀子上說,湖廣總督衙門總文案趙茂昌奉總督之命,購買歸元寺寺產辦鐵廠。趙茂昌與歸元寺方丈、知客僧、維那互相勾結,從中牟取暴利。趙茂昌接受了方丈的賄賂三千兩銀子,而方丈、知客僧、維那又從賣得二萬三千兩銀子裏分別私吞一千兩、六百兩和四百兩,方丈、知客僧和維那拿了這筆黑心銀子在寺外買私宅、養女人,敗壞寺規。歸元寺眾僧憤恨不已,請大理寺作主,嚴懲這批不法之徒。”
葆庚拍手大笑:“有趣有趣,和尚買私宅養女人,歸元寺是海內名刹,出了這等事,真是大新聞。老兄,這個清寂不僅告了官員,也連和尚一起告了。”
徐致祥也笑道:“大理寺原本不受這種狀子,但同僚們都興致很高地接收了。一是和尚告官及和尚內訌都頗為有味,二來為那個監院著想,事情牽涉到湖廣總督衙門,湖北還有哪個衙門敢受理這個訴訟?他來上告大理寺,也是不得已。”
葆庚試探著問:“和老,這牽涉到湖廣總督衙門的事,你就不怕惹麻煩嗎,張之洞那人仗著關外大捷的功勞,現在是眼睛長在頭頂上,老虎屁股摸不得!”
“我跟張之洞同在翰林院多年,我怕什麼?他張之洞的底細我還不清楚嗎?哼。”徐致祥從鼻子裏冒出的這一聲“哼”,十足地表露他的心態。“張之洞這些年太得意了,我得在他的頭上敲幾下。”
徐致祥的確與張之洞在翰苑共事多年,與張佩綸、張之洞等人一樣,他也是個喜歡上疏言事的人。但他缺乏張佩綸的精辟和張之洞的穩重,易於衝動,好出風頭,常常事情尚未全部弄清便急著上折,生怕人家搶了頭功似的。故而他上疏雖多,影響大的卻極少,當時以李鴻藻為首領的京師清流黨也不怎麼看重他。同為言官,眼看張之洞名滿天下,而自己卻聲名遠不及,他心裏總免不了有點酸酸的。這種酸妒感隨著張之洞的仕途大順而愈加濃烈。
更重要的是,他與張之洞在洋務一事上所持觀點大相徑庭。光緒十年,在中國要不要修建鐵路的大爭論中,徐致祥連上了兩道措辭激烈的反對奏疏,被斥為荒謬,予以降三級處分。事隔四年,關於鐵路的討論再次展開,張之洞力主修建,並提出先建腹省幹線的主張,徐致祥仍持反對論。
徐致祥在朝廷高層中並不乏支持者。去年,他的處分被撤銷後,立即攉升大理寺卿。他因此並不把時下正走紅的張之洞放在眼裏。歸元寺這樁事,無論於公於私,都令他快意無比。
徐致祥的態度很令葆庚欣慰。他恩忖著:糾彈張之洞的事若由此人出麵,則是很合適的,隻是還得再摸摸他的底。
“張之洞是國家重臣,此事要謹慎點才是。”
徐致祥說:“這我懂。有人說,這兩年曾國荃、彭玉麟也相繼辭去,老一輩的中外大臣,隻剩下李鴻章、劉坤一,一個坐直隸,一個坐兩江,這天下第三位總督便是坐湖廣的張之洞。他是後起之秀,要不了幾年,領海內疆吏之首的便是此人了。敲他的頭,我當然會謹慎。實話對你說吧,葆翁,若沒有可靠的支持,我也不會輕舉妄動。”
“此人是誰?”葆庚的肥大圓頭湊了過去。
“翁同龢。”
“噢!”葆庚的小眼睛睜得圓圓的。他知道眼下國家的大權,名為握在二十一歲的皇上手裏,實際上是皇上的師傅翁同龢在操縱著。他沒想到,張之洞在朝中竟有這樣的對頭。看來,張之洞的風光日子不會太久了。
“為歸元寺和尚告狀一事,我專門去翁府拜謁過翁師傅。他沒有絲毫遲疑地對我說,這個狀子大理寺要受理。莫說趙茂昌隻是湖廣總督衙門的總文案,就是湖廣總督本人又怎樣?貪汙受賄,天理不容,即便普通百姓告狀也得受理,何況出家人?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料想他們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你去辦吧,有什麼難處隻管找我好了。”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張之洞呀,張之洞,你也會有今天!葆庚暗暗在心裏得意著。
“和老,翁師傅支持,其實就是皇上的支持,再也沒有別的顧慮了。”葆庚小聲說,“你有這個決心,兄弟我當助你一把。”
“葆翁如何助我?”
“張之洞這個人其實不可怕。他色厲內荏,外強中幹,看起來好像是個能幹的有操守的總督,其實大謬不然。我這次從廣州回來,親自聽到有關他在兩廣任上的不少荒謬。至於那個趙茂昌,更是一個壞透的小人,兩廣人恨之入骨。還有原廣東臬司王之春,也是個貪財厚斂之輩。張之洞對他們都信任有加,大肆包庇,前年又將他們調到湖廣。”
“好,這些你都有證據嗎?”徐致祥巴不得有人能給他多提供些關於張之洞過失的證據。
“有。明天請和老放駕到敝寓去坐一坐,我把從廣州帶來的東西給你看。我還有一個朋友,是當年曾文正公和九帥的文膽,此人極有謀略,又工於文章,我叫他來跟您一起琢磨琢磨。”
第二天,徐致祥應約來到葆府,王定安早已在此恭候,葆庚為他們二人彼此作了介紹。然後便一邊看廣東方麵的揭發,一邊討論著如何辦理。最後,徐致祥決定暫時把歸元寺的狀子放一放,擒賊先擒王,先給張之洞上一道嚴厲的參劾。樹倒猢猻散,隻要張之洞被彈劾,趙茂昌的事也便迎刃而解了。當晚,徐致祥再次來到翁同龢家,把張之洞在兩廣失政的事向翁作了詳細稟報,翁同龢毫無保留地予以支持。
幾天後,由王定安起草經徐致祥修改潤色,並由他具銜的參折,由外奏事處送到內奏事處,由內奏事處呈遞到年輕的光緒皇帝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