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妖孽橫生(2 / 3)

天帝聽完,把目光轉向縱聲大笑的淩懷素,沉聲問:“事實是否如此?”

紫微帝君怒喝:“妖孽!你一人作亂便一人承擔!莫要連累了你懷中的人!若是此刻在天帝麵前俯首認罪,荻仙受你蠱惑情有可原,便可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淩懷素的聲音輕輕的,幾乎出了口就散在空中。

紫微帝君立刻抱拳道:“我會懇求天帝!”說罷烈烈地瞪視著淩懷素,暗暗咬牙,“畢竟此事是因你一人而起,隻要你肯俯首認罪,其他人等,都可饒恕!”

淩懷素揚起唇,“多謝紫微帝君仁慈。”還不等他放鬆下來,淩懷素已話鋒一轉,“可惜,我再也無法信任你。做人時仰視神明,做仙時尊敬帝君,做狗時聽命主人,現在我又做了妖,若再相信你,豈不是畜生都不如!”他哈哈大笑,衣袂獵獵飛揚,長發與染血的衣服糾纏在一起,身子一飄,就帶著荻焰飛於天帝玉階寶座之上,底下眾仙一片驚慌,紫微帝君怒極之下,手掌一翻,一道厲閃直劈他的後背,卻在刺中的瞬間,就隱匿進他的身體裏,毫無傷害。

淩懷素回頭對他一笑,這笑容開在絕世芳華的臉上,摻著濃重的血腥氣,看得人心驚膽戰,“你不必白費力氣。這副身體,已經被東海玄鐵勒成了碎塊,你那些把戲,已經傷不到它了。”

被東海玄鐵勒成碎塊?!

眾仙莫不膽寒,大家心中清楚那東海玄鐵的威力,越是掙紮,越是深陷,根本無法逃脫。難道……難道……他竟是甘願一直掙紮,直到全身都被鐵鏈勒碎,再重新站起來?!

置之死地而後生!一直流傳,卻從未有人膽敢嚐試的……

那是——有仙官驚呼:“妖化!”

傳說中,褪去凡胎,得到仙身之人,若是心念不正,或有強烈的某種意念渴望達成,使自己的軀體以激烈的方式粉碎,念想若足夠執著,死後便可複生,可化成為妖,詭厲橫行,法力無邊,以達成目的。

那是詭秘的,禁說的話題。從沒有誰膽敢嚐試,也從沒有誰敢要提起。

那麼眼前這個笑容妖異的“搖光星君”,竟是已經過妖化嗎?

眾仙無不變色,驚恐地急急向後退開,盡量地和他遠離。傳說中,妖化之後,天上地下,沒有誰可以阻擋他要做之事!不達目的死不罷休!

看著眾仙驚懼的退後,紫微大帝瞬間慘白的臉色,以及天帝緊皺的眉頭,淩懷素懷中抱著荻焰,揚聲大笑,“這樣,就怕了嗎?”

“你……你……”紫微大帝全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淩懷素就站在天帝的桌案之前,天帝摸著玉璽的手指微微發抖,沉聲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淩懷素低頭看了看懷中死寂的人,她即使在昏迷中,她即使滿臉的傷痕,也依然那麼溫情可愛,他的目光極致地柔和下來,低聲說:“我想做的事很簡單,保她周全。”

他猛地抬起頭,閃著火光的血紅眼睛筆直地看向臉色發白的天帝,一字一字道:“我想做的事,隻有這一件。天帝,如果你能立誓,讓她做個快樂神仙,永遠平安無憂,我悉聽發落,若是不能,嗬……”他慢慢地勾唇一笑,冷意頓時彌漫整個淩霄殿,“若是不能,我便要這整個天界化為灰燼!”

音落手起,掌心輕扣於麵前桌案之上,他笑著,在這笑容裏,從天庭存在起就擺放在淩霄殿的翠玉桌案應聲斷裂!

天帝悚然站起,連連退開幾步,“朕、朕答應!”

“請天帝在這一眾文官武將麵前,起誓。”

天帝臉色蒼白,匆匆撿起地上滾落的玉璽,顫抖地握在手裏,掃視了一遍下方驚恐萬狀的眾仙,咬咬牙,慢慢道:“朕保證,保護荻焰,讓她永遠平安,快樂無憂。”話音落下,玉璽之上一道碧光閃過,須臾化作平靜。

天帝的誓,已經被天地銘記。

“她的靈魂球被紫微帝君取走,能否現在物歸原主。”

天帝冷汗直流,立刻朝紫微帝君看過去,厲聲問道:“是嗎?”

靈魂球仿佛有自己的意識般,在紫微帝君的手中發出紫色熒光,燦然大亮,再也無法隱藏,他雙腿發僵,隻得把靈魂球雙手捧出,靈魂球騰空而起,飛入荻焰的胸中。

淩懷素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放下心來,他看著懷中的荻焰,微微地,微微地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輕聲說:“小焰,沒事了。”

這笑意不摻雜任何血腥妖異,溫柔得幾乎要融化在唇角,看得天帝在瞬間發愣。

淩懷素抬起眼來,“我想做的,都做完了。如之前所說,悉聽發落。”他抬了抬手,嚇得天帝向後一退,座下眾仙紛紛驚呼,以為他要做出什麼可怕舉動,而淩懷素隻是微微一笑,“看,你們這般懼怕,還是盡早處置我吧。”

正好這時,殿外疾步走進一位天將來,看到殿內情景,嚇了一跳,但還是公事公辦地來稟報:“天帝,天雷已經準備妥當。”

這是剛剛要給荻焰的五雷轟頂。

淩懷素揚揚眉毛,“五雷轟頂,應該可以滅了我這隻可怕的妖吧。”說罷,將荻焰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帝身旁,最後摸了摸她的麵頰,看了天帝一眼,小聲道:“最後一件事,請在她醒來以前,讓她忘記我。”

他拂開衣袖,退開一步,而後猛地轉身,大步邁下玉階,向淩霄殿外走去。

天帝忽然站起身,遲疑著問道:“你究竟……為何如此?”

不知為何,他竟然無法相信紫微帝君口中的所謂“真相”。

淩懷素沒有轉身,腳步頓了一頓,睨了眼雙腿發軟的紫微帝君,縱聲一笑,甩開衣袖大步往雷公台走去。

雷公台上。

天帝及眾仙站在外圍,台子上空黑雲翻滾,隱隱透著瘮人的光閃,啪啪作響。一身血衣的淩懷素被緊緊綁縛,跪在雷公台上。

所有的綁縛,對他都毫無作用,此刻,隻不過是心甘情願跪在這裏。

“行刑!”

厲光一閃,一道火龍般的驚雷直劈而下,淩懷素始終睜著眼,微微笑著,仿佛此生都沒有過這麼輕鬆的時刻,閃電直直劈入他的後頸,他臉色如雪,跪著的身體晃了晃,張張唇,噴出一口濃黑的血來。

“哈——哈哈——”他嘶啞地笑出來。

小焰,終於能不讓你再為了我而受傷受苦,保你永世安寧。把我忘記,重新開始生活,做你喜歡的快樂神仙。

小焰,我真高興……

空空的淩霄殿內,荻焰被忘在玉階之上,天帝著急觀刑,忘記了先要消除她的記憶,她迷迷糊糊地醒過來,覺得全身無處不痛,隻迷蒙了短短一會兒,就恍然把之前一切都想起,頓時神色一變。

素素在哪裏!

她匆忙從地上爬起來,奔出空曠紛亂的淩霄殿。

頭頂之上雷聲滾滾,第二道厲閃呼嘯而下,擊中他的後背。

他被綁覆著的身體重重一栽,直挺挺倒下,大片大片的黑色血液從口中噴出,染黑了身下的雷公台。

小焰,小焰……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想要說……

我對你,也有著同樣的感情。

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想要和你走遍天南海北,名山大川,每一年的中秋,都能去小河邊放一盞孔明燈,在上麵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很想……

荻焰驚慌失措地四處疾奔,忽然聽見震耳欲聾的驚雷之聲,呆愣了一瞬,驀地朝著雷聲傳來的方向拔足狂奔。

遠遠看到密不透風的人群,隻有小小的一片天空漆黑恐怖。

荻焰滿是傷痕的臉上布滿了驚懼。

第三道驚雷在頭頂啪啪作響,隨時準備落下。第三道,直擊頭頂,受刑之人,法力弱者,可當場斃命。

小焰,真好……

終於,能保護你了。

淩懷素費力地睜開眼,迷茫之中似乎看到了那天清晨,在剛剛蓋好的小屋中,荻焰手捧鮮花對他仰臉微笑的樣子。

她那麼多那麼多的笑臉,對他綻放的笑臉,可是從沒有一次,他用自己的真心回應過。

其實那天清晨,他很想說,小焰,你很美。

第三道天雷滾滾而下。

他再度閉上眼睛。

人群之中忽然擠進一個破破爛爛的身影,不要命了一般死命地向前衝,擠過重重來看熱鬧的神仙們,驚雷正從天而下。

黑血已經順著雷公台,蔓延到腳下,染透了他的衣衫和長發,染滿了他的嘴唇。

她毫不猶豫,縱身而起,整個人撲到他的身上,把他覆蓋。

最後某一個瞬間,淩懷素已經閉塞的耳中,恍恍惚惚,聽到他最熟悉的聲音,小聲地,溫柔地說:“素素,我來救你了。”

天雷把兩個交疊的身影一起穿透。

仿佛一切靜止。

隻有頭頂的雷聲依然不斷,最後兩道天雷交纏在一起,通明地穿透黑雲,直直落下,再次穿透交疊的身體。

而後,有絲金光在交疊的身影中漸漸地滲出,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晃花了在場所有神仙驚異的眼。

五雷轟頂過後,金光彌漫,照亮整個天宮。

被荻焰蓋在身下的軀體慢慢地動了動,極慢地,顫抖不已地伸出雙手,抱住荻焰的身體,一點一點,直起身來。

黑色長發披散而下,順著肩膀滑落到地麵,他抬起臉來。

眾仙之中,有的頓時驚嚇得昏厥過去。

天帝滿臉土色,嘴唇不住顫抖,連連向後退了幾步,語不成句:“雩……雩……雩華上神!”

眾仙群中,紫微大帝重重栽倒在地,全身瑟縮抖成一團。

天上有北鬥七星,分別名曰天樞、天璿、天機、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位星君各司其職,在北極紫微大帝管轄之下。

搖光星君素來飛揚跋扈,獨斷獨行,不服紫微大帝管製,行事為所欲為,某次下人界行公事,迷戀凡間景色,並戀上狼族的小公主,便隱去自己的行蹤,煙滅掉一切在人間留下過的痕跡,與小公主躲在深山之中,享受千年恩愛。

紫微帝君察覺到搖光星君失蹤,實怕事情被天帝知曉,怪罪下來,想到了找人頂替的方法,為他爭取找到搖光的時間。

沒有料想,天上三年多,人間一千載,才終於尋覓到搖光的身影。

他怒不可遏,將那狼族公主當場用雷劈死,強行帶回搖光。真的搖光回來後,假的那一個,便成了多餘。

讓這秘密永遠深埋的唯一方法,就是讓知情人越少越好。

所以,他要讓荻焰灰飛煙滅,要讓淩懷素永遠刑囚在子虛山山底!隻是,事事皆能算準的紫微帝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抓回來的這個狗一般俯首聽話的替身,竟是已經隱居多年的上古神君雩華上神!

雩華上神隨天地同出,是盤古開天辟地時便凝成形神的上古神族,天界安定下來後,他便與其他各位上神一般,回到自己的封地,隱居起來,過逍遙自在不問世事的日子。

雩華上神的名號,是整個天界讓眾仙仰望的存在,就連天帝,都要禮敬七八分。

多年前,雩華上神忽然離開自己的玄離島,對天帝說:“天界無聊,日日千篇一律,聽說人間熱鬧繁華,怎可錯過。”

天帝趕忙說:“上神想體會人世繁華還不簡單,下了玄離島便是人間……”

雩華上神微微搖頭,“體會人世,必要為人。”言罷,雩華上神揮揮衣袖,直奔地府,去找閻王,轉世投胎,真正做人。

他投胎為人,體曆人世辛苦,自小家破人亡,被送入道觀,結識了鳳暘山上善良的妖們,結識了小河邊那一大片紫色的荻竹,卻不曾料想,因緣巧合,他竟有一張與天宮之上搖光星君那麼相像的麵容。

五雷轟頂而下,劈開了他頭頂上化作凡人時的封印。

一切淩懷素的外衣盡數褪去,他再次起身,已是天界之中眾仙景仰的雩華上神。

真相大白。

搖光星君擅離天宮,被捆入天界囚牢,麵壁三百年,而後投入輪回,轉世為人三次,曆經辛苦。

紫微大帝在此事中罪孽昭著,折其半數修為,即刻投入輪回,世世孤苦,參透人世玄妙道理,方可返回天庭。

淩懷素已經消失,那個淒厲的妖也已經消失,留下的是雩華上神。雩華上神堅持自己擾亂天庭,罪不可恕,再不回玄離島,下往人界,做一個普通之極的小小散仙。

而荻焰,在三道滾滾天雷之下,骨斷筋碎,神形俱焚。

尾聲

最近幾年,他獨自去過了很多地方。

去了東海南海,海底之下水晶宮中依舊光彩流燦,龍王正身著錦衣華服悠閑地看著美姬跳舞,美滋滋品著酒,聽說他到了,打翻了酒盞,匆匆忙忙提著衣襟起身相迎。

他隻是笑笑,不發一語,慢慢地走在曾經與她共同走過的地方,她曾在這麵光壁前張著小嘴驚呼,她曾在五彩斑斕的珊瑚前歡喜得不敢合眼,她曾麵對著那滿室潤澤的珍珠,口水都快滴下來。

龍王在後麵亦步亦趨。看著昔日那位至高的雩華上神癡癡看著那些珍珠似哭似笑,心中忐忑,等他走後,差人將那滿屋子的寶物都送到了玄離島去,去了以後,才恍然想起,那位上神,已將自己貶謫,投入了萬丈紅塵。

醒悟過來時,再也無法尋覓他的身影。

之後他隻身來到黃山之上,還是如那日一般的寂靜午夜,頭頂圓月照耀,星子點點,頭頂光芒淡淡的北鬥七星,與他再無瓜葛。

一步一步走入密林之中,腳步停在一棵參天古樹之下,月光下,這樹上纏著的無數布條隨風飄動,仿佛隨時都要飛去遠方。

他仰頭看著,身子一提,飛身而起,耐心地一張一張去翻那些寫著成雙成對姓名的布條,直到天際微微現出光亮,他才手掌一翻,找到了想要的那一個。

那是用她的血一筆一畫寫上去的,荻焰,淩懷素。

兩個名字相偎相依,染上脈脈晨光,他轉頭看去,不遠處,一輪太陽緩緩升起,普照大地。

終究還是不忍心將那布條撤下收起,就那麼繼續懸在樹上,隨著清風飄動。他站在樹下,久久地仰望,無法體會,她當時站在這裏,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五台山上文殊寺的住持早已換了人,這一位不再意味深長地笑,也不再探他真實身份,像對待每一位香客一樣,把他迎進寺裏,在菩薩麵前上了香,夜幕來襲,他住在寺內,還是當初的那個房間。

夜深仍不能眠,他翻身而起,推開門扉,門外夜涼如水,月光如華。

隻是長廊盡頭的那扇門後,住的不再是她。

明明知道什麼都沒有,明明知道自己這般什麼都無法改變,還是像傻瓜一樣,非要再次一寸寸走過曾和她一起到過的地方。回想她在那時曾說過什麼話,露出過什麼樣的表情,又曾有過何種心情。

慢步走到文殊殿外,門扉虛掩,裏麵透出暖黃色的燭光。

心無法抑製地狂跳不已,他快步上前,邁上台階,急急向裏看去,腳步,就生生頓在門口。

菩薩的塑像永遠慈悲含笑,燭光盈盈,暖人心脾。

隻是,再也沒有人跪在菩薩麵前,小聲訴說自己或酸或甜的心事。

當日雷公台上,荻焰為保護他,連受三道天雷,當即神形俱滅,是在天帝及一眾神君的合力下,才將她破碎的魂魄凝在一起,放回鳳暘山小河邊的荻竹之中。

隻盼望著她足夠堅強,能夠靠那碎裂的靈魂存活下來,重新在荻竹之中孕育而生,重新,獲得新生。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就那麼在小河邊上等待。

日日看著日升日落,月亮星辰,終於明白了從前的一千年裏,每一天,荻焰都是怎樣地等待他,又是怎樣度過那漫無盡頭的日日夜夜。

一千年已滿,她或許,就要能夠開口說話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這一千年裏,寸步不離守在這裏,再也沒有能夠講給她聽的故事,才抬起身,想出去走一走,動了腳步,才發覺自己所作的,全部都是舊地重遊。

人間一千年,早已改朝換代,皇帝不同,京城的繁華錦繡卻毫無改變。

他走過一條條街道,聽著人聲嘈雜,想著若她在此,又會是怎樣的喜笑顏開。轉過一個街角,腳步生生一停,隻見街邊一個白布招牌,上書“活神仙”,白眉老人坐在八仙椅上,撚著胡須靜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