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悲的是,這一個在世界民族之林中也能稱得上獨特的值得稱揚的優良傳統,今天已被許多中國青年人忘掉了,忘得無影無蹤了。為了生活得好一點,多撈一些美元,竟忍氣吞聲心甘情願地住在一個中國人被視為不知是幾等(反正連二等也夠不上)公民的國家裏,天天吃著嗟來之食,我真想問一聲:美國的黃油麵包你咽得下去嗎?自己國家的事辦不好,有骨氣的人都應當咬一咬牙,排除萬難,把自己的事辦好,焉得厚著臉皮賴在人家的國家裏不走!
請大家千萬不要誤會,我並不是籠統地反對加入外國國籍。有的中國人,雖然入了美國籍,但身在異域,心懸中華,想方設法,幫助祖國辦好教育,搞好科研,希望祖國真正富強起來。這樣的人,在別的國家是極少見的。有的西方國家的人,一旦異化為美國人,就棄自己原來的祖國若敝屣,這同他們缺少真正的愛國主義這一件事實是密切相連的。
但是,話又說了回來,我對那些極少數身處異域、心懸中華的人,雖然有點尊敬;但是,我的尊敬是有限度的。在我的心理天平上,這種人同學成回國寧願一簞食一瓢飲的人,分量是有相當大的懸殊的。
語言,特別是外語的功能
上麵的話扯得太遠了,還是收回來談語言問題為宜。
語言是什麼?如果硬鑽牛角,世界上許多語言學派都有自己對語言下的定義,我個人覺得,這些定義都有片麵的道理,但都有偏頗之處。我在這裏不是寫論語言的專著,我想完全不理會那些定義,我想隻用傳統的對語言的看法也就夠了,這種看法就是:語言是人類交流思想的工具。這是不是就是想說,隻有人類才有思想,因而才有思想交流的工具呢?也還不這樣簡單。人類中有啞巴一種人,他們無語言而有思想,想要交流,隻能靠手勢。至於他們如何理解外在的世界,恐怕永久會成為一個謎。除非啞巴忽然能說了話,別人實無法越俎代庖。這問題我在這裏先不談。
至於禽獸有無語言,我知道,國外個別語言學家是主張禽獸也有語言的。這個問題同我現在要談的問題無關,我在這裏也先不談。
我現在談語言的功能,特別是外語的功能。對我們懂漢語又懂外語的人來說,同外國人交流思想,外語是絕對不可缺少的。然而,我卻聽說,30年代一個國民黨政府駐意大利的公使(那時候還沒有大使)隻用一個意大利文相當於漢語“這個”的詞兒,就能指揮使館裏的意大利工作人員完成他的指示。比如說,他指著窗子說“這個”“這個”。意大利人一看窗子,如果是開著,就把它關上;如果是關著,就把它打開。於是任務完成,皆大歡喜。其餘的事情可以此類推。宋代趙普以半部《論語》治天下,我們的公使先生以“這個”一詞治大使館,古今異曲同工,堪稱佳話。然而外語之為用渺乎小矣!
這當然是一個極端的例子,然而確實是事實。如你不信,我再舉一個例子。50年代我隨中國科學院代表團赴東德開會,在莫斯科旅館中碰到一位中國民主婦聯的領導人,一位著名的國際活動家。她是從中國到日內瓦去開會的,孤身一人,一個翻譯也沒有帶,而她自己又下那一位公使一籌,連外語的“這個”也不會說。然而竟能行萬裏路,從容不迫。我們私下議論,實在猜不透她在路上是怎樣生活的。這也是一個事實。外語的功能又顯得渺小了。
但是,我必須鄭重聲明,這些個別的例子,雖為事實,實不足為訓。那一位到了日內瓦參加會議時必定會用翻譯的;那一位公使在外交談判中隻用“這個”,也是辦不到的。我絕不是勸人不學外語,而是勸人外語學得越多越好。我隻想告訴讀者,漢語和外語的功能都不是絕對化的。我們不是啞巴能夠說話,但有時還未免要動用手勢。中國古時就有言意之辨,言是難以盡意的。不管怎樣,我個人的經驗是,掌握漢語或外語越好,則動用手勢越少;反之則越多,而產生誤會的機會也就越多。這種情況有時會影響思想交流,影響社會生活。在關鍵時刻,還會貽誤“戎機”,產生極其惡劣的影響。因此我們必須盡上一切力量掌握好漢語和外語。
翻譯的危機
一個人掌握一種外語,已極不易,遑論多種!但是,居今之世,國與國之間必須打交道,打交道就必須靠翻譯。這已是常識,不必多談。
中國是最早的有翻譯的國家,在先秦典籍中,已有翻譯的記載。自從漢代印度佛教傳入中國以後,中印高僧以及其他一些中亞民族的高僧,從事譯經工作者,代不乏人。明末歐風東漸,又掀起了一股從西方語言譯為漢文的高潮。此外,還有古今少數民族,如藏、蒙、回鶻等等,也都翻譯了大量的佛典。到了近代和現當代,翻譯的範圍日益擴大,翻譯的功能日益顯著。在某一些方麵,已經到了沒有翻譯就無法過日子的程度了。
從上麵極其簡略的敘述中,我們已經可以斷言,從古至今,從實踐到理論,中國都可以算是世界翻譯第一大國。然而,根據我個人的經驗和觀察,中國現在存在著相當嚴重的翻譯危機。我們翻譯的量不是世界第一;我們翻譯的麵也不是世界第一;我們翻譯的及時程度更不是世界第一。在這些方麵,日本都走在我們前麵。我個人沒有研究過日本的翻譯,他們的質量怎樣,我不敢瞎說。但是,我們中國當前的翻譯質量卻不能不令人憂心忡忡。我接觸的翻譯並不是太多;但是,僅就我接觸到的那一些來說,質量或多或少是有問題的,其中原因很多。有的譯者外語水平不高,又不肯下死功夫去學習,急功近利,靠翻字典來翻譯。有的人自以為是,連字典也不肯翻,抓住一本書,就譯開了。其結果如何,不問可知。出版社的所謂責任編輯,有的通外語,有的通之不多,他們有的不肯核對原文。社會上,出版界,又缺乏有力的審查和監督製度。我認為,這是一種極不負責的態度。現在有某一些譯本,不用查原文,僅從漢文不通之處,就能推知譯文是有問題的。可惜這種危機現象還並沒有能引起社會上,尤其是文藝界和學術界的普遍關注,一味聽之任之,文恬武嬉,天下太平。
然而,我的心裏麵卻無論如何也太平不下去,我深深知道翻譯的重要性。從外國原作者來說,不管他們的學問多麼大,書寫得多麼精彩,對不懂原書的語言的外國人來說卻都是像天書一般。誰也沒有如來佛那樣大的本領,有天眼通,有天耳通,能識盡人世間一切文字和語言。在世界各國,不管你能通多少外語,反正不能盡通。像這樣能通多種外語的人,還不得不依靠翻譯,遑論他人!就全體而論,我們中國人,盡管誰也不敢說我們缺少學習外語的天才,可是,事實上,我們由於種種原因,同東方一些國家相比,我們中國的外語水平還是比較低的。專以英文水平而論,我們的普遍性和水平較之印度,甚至亞洲和非洲的一些國家,還是有相當差距的。不承認這一點,不能算是實事求是的態度。
學習外語,淺嚐輒止,似乎並不困難。但要精通,卻必須付出極大的勞動,還必須有相當高的才能。二者缺一不可。我舉口譯作一個例子。50年代和60年代前半,周恩來總理接見外賓,形形色色,除了政治家之外,有時也會有著名的學者和藝術家。這時候陪同會見的人中往往有中國的學者和藝術家、文學家等參加,我也有幸多次參加這樣的會見。在這樣的場合,口頭譯員是必不可少的。有時候,在外賓離去後,周總理往往讓中國陪同人員留下,談一談剛才招待的情況。外賓在時,我的任務隻不過是揖讓進退,鞠躬如也,奉陪末座,一言不發。外賓一走,我們這些剛才是木雕泥塑的人,現在也活了起來,必須開口說話了。有一次,周總理含笑問翻譯說:“今天你又貪汙了多少呀?”翻譯也笑著回答說:“不多,不多!至多不過20%。”此時,郭沫若也在座,他接起話頭說:“我在日本住了多年,家中說的是日本話。但是,如果今天讓我擔任日語口譯,我最多也隻能翻到80%。
能有這個成績,就應該表揚了。”總理點頭稱是。
又有一次,還是這樣的場合,周總理對外賓說話時,使用“倚老賣老”這樣一句俗話,翻譯雖然譯出來了,但感到有點困難。這一點總理也注意到了。於是在外賓離去後,他就同大家討論“倚老賣老”究竟如何譯為英文才算妥帖。大家七嘴八舌,最終也沒有找到一個大家都滿意的不失原文韻味的譯法。
這僅僅是兩個例子,但從中也足以看出口譯之困難。口譯難,筆譯也不易。在這兩方麵,我個人都有不少經驗與教訓。我曾學習過不少的外語,但是,有的已經交還給老師。在剩下的那些外語中,筆譯我使用過五六種,其中包括那一種稀奇古怪的吐火羅文。從梵文中譯成漢文的最多,巴利文、英文和德文都有。口語能應用到一定程度的,隻有英文和德文。口譯工作我也曾作為臨時客串擔任過,其中困難,我所深知。端坐羅滿山珍海味的宴會桌前,食難下咽,如坐針氈。大約隻有幹過這一行的,才能知道其中的滋味。至於我的口譯究竟貪汙了多少,那就概難言矣。在這裏,我還必須聲明一句:我對有一些外語都是用過十年寒窗的苦功的,絕非倉促臨陣磨槍。
我刺刺不休地說這些話有什麼用呢?我隻想說一點,就是學習外語並不容易。我在下麵還會談到這個問題。這同今天的翻譯危機有什麼瓜葛呢?我個人認為,今天翻譯之所以有危機,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有一些譯者有意或無意地認為學習外語很容易。我們必須下定決心,力矯這種弊端,然後我們外語界才有希望。
學習哪一種外語
我在上麵多次談到學習外語的重要性。但是,在世界上,民族林立,幾乎都各有各的語言或方言,其數目到現在仍然處在估計階段,究竟有多少,沒有人能說得清楚。至於語言的係屬和分類的方法,更是眾說紛紜,一直也沒有大家都承認的定論。
一個明顯的問題擺在我們眼前:我們中國人要學習哪一種或幾種外語呢?這個問題在中國實際上已經解決了,學校裏,科研單位,社會上,都在學習英語,而這個解決方式是完全正確的。
當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領導世界共運時,根據傳記的記載,他們二人之間也有所分工,馬克思主要搞經濟問題和理論研究,恩格斯分工之一是搞軍事研究,在他們的圈子裏,恩格斯有一個綽號叫“將軍”。至於語言,二人都能掌握很多種。希臘文和拉丁文在中學就都學過,馬克思能整麵整段地背誦古希臘文學作品。據說他們對印度的梵文也涉獵過。他們二人都能用德、英、法文寫文章。德文以外,用英文寫的文章最多,這是當時的環境使然,不足為怪。恩格斯更是一個語言天才,磕磕巴巴能說十幾種外語。他們同家屬一起到北歐去旅遊,擔任翻譯的就是恩格斯。
總起來看,他們學習外語的方針是:需要和有用。
60年前,當我在德國大學裏念書的時候,德國文科高中畢業的大學生,在中學裏至少要學三種外語:希臘文、拉丁文、英文或法文。拉丁文要學8年,高中畢業時能用拉丁文致辭。德國大學生的外語水平,同我們中國簡直不能同日而語,這對他們不管學習什麼科都是有用的。歐洲文化的淵源是古希臘和羅馬,他們掌握了這兩種語言,給他們的人文素質打下了深厚廣闊的基礎。至於現代語言,比如英文、法文、荷蘭和北歐諸國的語言,由於有語言親屬關係,隻要有需要,他們用不著費多大的力量,順手就能夠撿起。據我的觀察,他們幾乎沒有不通英文的。
總之,他們學習外語的方針依然是:需要和有用。
我們中國怎樣呢?我們學習外語的目的和方針也不能不是需要和有用。
拿這兩個標準來衡量,我們今天學習外語首當其衝的就是英語。而近百年來我們的實踐過程正是自覺或不自覺地遵守了這個方針。五四運動前,英語已頗為流行。我們通過英語學習了大量的西方知識,連德、法、俄、意等國的著作,也往往是通過英語的媒介翻譯成了漢文的。五四運動以後,有些地方從小學起就開始學英文。初中和高中都有英文課,自然不在話下。山東在教育方麵不是最發達的省份,但是,高中畢業生都會英文。學習的課本大概都是《泰西五十軼事》《天方夜譚》《莎氏樂府本事》等等,英文文法則用《納氏文法》。從這些書本來看,程度已經不算太淺了。可是,根據我的觀察和經驗,山東英文水平比不上北京、上海等地的高中畢業生。在這兩個地方,還加上天津,有的高中物理學已經采用美國大學一年級的課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