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玉覺得問題嚴重了,想趕緊把南口的戰事了了,從北方抽調精兵來進行決戰了,有人卻依然如在夢中,此人是閩浙贛蘇皖五省聯帥孫傳芳。孫傳芳也隸屬直係,此時已是北洋中跟吳子玉、張雨亭相提並論的人物。孫傳芳有野心,一心自立門戶,自打在驅奉之戰聲名鵲起之後,他就老想當個一號,但是在直係裏頭,孫傳芳還算是個小字號,上頭有個吳佩孚壓一頭,所以,要當一號,該咋辦呢?最直接的——吳佩孚完了,不就輪到他了?不過,吳佩孚怎樣才能完呢?無非兩個辦法:一個孫傳芳自己動手;另一個,借刀殺人。孫傳芳自己動手,一是風險太大,未必幹得過,二是孫的部屬大多是直係宿將,對玉帥向來敬重有加,他們也不願意真跟玉帥翻臉,所以,這條路算是走絕了。因此,孫傳芳這點當一號的私心小意,隻有一個可能可以達成,沒錯,借刀殺人。
如今孫傳芳燒香拜佛紮小人,一片虔誠終為天知,孫傳芳這還沒去借刀呢,刀柄已經握在手裏了——國民黨找上吳佩孚的麻煩了。因此,孫傳芳的路線圖是,國民黨與吳佩孚幹了個兩敗俱傷,然後他出來收拾殘局,然後,民國第一人,舍他其誰?孫傳芳這算盤珠子又劈劈啪啪響起來了,算了半天,總之就是甭管國民黨和吳佩孚幹成啥樣,對他絕沒有壞處——國民黨贏,孫傳芳連孫大炮都不怕,還能怕這些後輩?吳佩孚贏,大不了接著當老二,於己無損;兩敗俱傷,那就是老天保佑了。乍一看,似乎孫傳芳算無遺策,這次國民黨跟吳佩孚幹架,對他而言,怎麼都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穩賺不賠的買賣。但是深一看,問題來了——如果國民黨贏了,孫傳芳怎麼保證自己幹得贏國民黨?孫傳芳認為能幹贏國民黨,無非是有一代不如一代的心理暗示,但是否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呢?
在攻取長沙之後,國民黨各方要員在長沙彙合,商談下一步的進兵路線,當時的意見,一是北上鄂省,攻取武漢,截斷長江中遊,將孫傳芳贛蘇浙閩皖五省三麵包圍,二是西取贛省,意在穩固廣東根據地。現在看來,第二種意見顯得有些無厘頭——從軍事地位來講,號稱九省通衢的武漢、自古兵家必爭的荊襄地區必然比江西重要得多;從政治角度來講,眼下國民黨跟吳佩孚決戰已成事實,再由湖南轉道江西,舍吳佩孚而攻孫傳芳,相當於逼迫吳孫聯盟,不符合各個擊破的政治要訣;但是,令人驚訝的是,蔣介石卻好像有些傾向於第二種意見——因為他在長沙會議上便是拿出這個意見付諸討論。蔣介石當然不傻,即便他的軍事能力曆來為人詬病,但也不至於這麼簡單的算術題都不會,那麼,老蔣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呢?
問題的核心既不在吳佩孚身上,也不在孫傳芳身上,而在一個大家經常會忽略的人身上——唐生智。唐生智在危難之際投靠國民黨,似乎雙方利害一致,休戚相關,小唐雖然對革命不甚了了,但在北伐一節,也是盡心盡力,那問題出在哪呢?這裏就要佩服老蔣的政治敏感性了,他擔心的倒不是唐生智會背叛北伐軍,而恰是怕唐生智坐大。如果先取武漢,那麼這將是北伐軍主力與吳佩孚主力的決戰,而且攻擊重心極可能在第四軍和第七軍上,一旦成事,唐生智第八軍很可能坐享其成,以地主之利大得其便,而後坐擁兩湖,對老蔣在國民黨內首席軍事強人的位置構成強勢衝擊,如果唐生智再跟旅法未歸的汪精衛結盟,那這個聯盟更將讓老蔣難以應對。相反,如果先取江西,那麼第四軍和第七軍勢必轉道,而唐生智則將與吳佩孚主力正麵交鋒,不論勝敗,最後也落個半死不活,到時北伐軍再取湖北,就不用怕唐生智會借勢坐大了。當然,老蔣的這些擔心,其基礎是小唐有不臣之心,那麼,唐生智究竟是何等人呢?
老蔣看人的眼光絕對是民國的翹楚,他對唐生智的判斷,實在是太過準確,唐生智確有不臣之心。小唐年少得誌,二十郎當歲就當上了師長,而在三十出頭已經是一省長官,如今的唐生智,正是青春鼎盛、朝氣蓬勃的時候,政治生涯又那麼順,有點雄心壯誌,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某種意義上說,唐生智和唐繼堯是同一類人,典型的亂世軍閥,沒啥新思想,對所謂革命也沒啥興趣,唯一感興趣的就是權力。這兩個舊軍人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好個排場。唐繼堯就不用說了,當年五省聯帥進重慶,那個架勢,而唐生智,雖然加入革命後有所收斂,但手下可還沒學會收斂。
唐生智有個親信劉文島,在唐生智受攻甚急之時派去兩廣聯絡,在廣州期間最關心的就是職位品級,那是一點都不願吃虧,甚至開著會都要嚷嚷,一點不嫌害臊。這也罷了,這人還是個馬屁精,什麼對唐生智要如兒子孝敬老子這樣的話也能說出口,當然,這種人一準牆頭草,出了事翻臉比誰都快,後來也確實如此。就在長沙,李宗仁有次出去散步,就看見他坐著四人大轎在街上大搖大擺,後來還是他眼尖看到了李宗仁,才出來打聲招呼。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有啥樣的主子就有啥樣的奴才,唐生智跟這個劉文島真還挺像,除了沒那個奴性之外,對權位的看重、牆頭草個性以及好個排場啥的,都是活脫脫一個模子。所以說,唐生智這樣的人,萬不可讓其得誌,否則就是滿盤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