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夢裏夢到醒不來的夢
電梯下行,蘇小洛扶著扶手,站在電梯上,身體一點一點地,錯開陽光,隱匿到了地下的黑暗中去。
從T2航站樓出來,拖著行李箱走了很久才到這個地鐵站。
地鐵站是新修的,一年多以前,她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條地鐵線,所以那時候,她隻能坐著機場大巴,一個人淒淒惶惶地一路晃悠到機場。
地下有一股潮濕而陰冷的氣息,等地鐵的間隙裏,她看到手機上麵陸昭發過來的短信。
“看了天氣預報,今天阿姆斯特丹那邊比這邊溫度低一點,衣服穿厚一些。這裏天氣還不錯,可以曬太陽,L市好久沒有這樣的藍天了。”
下麵附了一張天空的照片,非常幹淨的湛藍。
她把手機放回衣兜裏麵去,抬頭,看見自己倒映在地鐵防護玻璃上麵的倒影,一張疲憊至極的麵孔,長達十多個小時的飛行,讓她看起來很憔悴。
她理了理已經長到了腰間的頭發,給周葉發了一條短信。
“你現在在哪裏呢?”
很快,周葉回複過來了。
“我在試婚紗呢,試完了可能路過學校順便去南門那邊吃個飯。”
蘇小洛於是地鐵又轉公交車,兩個小時之後,終於在學校南門外那家她們曾經經常一起去的飯館,找到了周葉和隊草同學。
周葉剛從隊草同學碗裏搶過一塊排骨,張開的嘴巴在看到蘇小洛之後就合不上了,手倏爾一鬆,那塊排骨在桌上骨碌骨碌滾幾圈,就掉到地上去了。
“小洛……你怎麼……回來了?”
關於回來這件事,蘇小洛和陸昭進行了很久的抗爭。
之前的簽證因為陸昭托了多方關係,取得的是兩年半的英國停留權,蘇小洛過去的第一個月就受不了了。
本來就神經衰弱,還要倒時差,氣候也不適應,飯吃不慣,而且非常恐怖的是,當地人喝水居然不燒開!
蘇小洛一直覺得自己離開熱水就會死。
但是,她小強一般地活下來了,在阿姆斯特丹找了一個廉價的地下合租公寓,又找了一份在博物館接待中國遊客的工作,閑暇的時候在快餐店做兼職,她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
陸昭也說她很了不起。
第一個月的時候,她還在不停地向陸昭詢問顧佳佳的情況,後來得知孩子已經沒有了,她很是消沉了一段時間,然後問題換成了:“那些人有沒有找你的麻煩?”
陸昭總是避重就輕地說自己可以應付。
如果不是她甩手,顧佳佳是不會出事的,因此,她不好意思開口說自己急著回去,於是等。
可是,他就這麼應付了三個多月,也沒說叫她回去。
她開始著急了,問他是不是有什麼麻煩,可他總說自己會處理好,叫她不要擔心,安心在那邊待著,等時間到了他自然會叫她回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過分漫長,半年過去了,她度日如年,而手機裏麵來自陸昭的短信卻依然淡定:“小洛,你不是一直很想到國外去嗎?現在你覺得那邊不好嗎?”
很好呀,沒有L市那麼多的人,沒有霧霾,飯吃慣了也還行,工作機會很多並且也不像國內那麼壓榨人,周圍的人也很友善,但是……
但是沒有你們。
她當然不能這樣說,她已經給他添了太多的麻煩,不能讓他更加困擾,她隻能在“我覺得很好”後麵附上一個笑臉的表情,就好像她真的很開心。
從前她一直都在挖空心思想怎麼出國,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出國之後該幹什麼。她在國外,一個人,舉目無親,帶著逃亡的恐慌而不是旅遊的閑逸,她常常睡不著,半夜裏麵自己抱緊自己發呆,不敢關燈,除了帶團以外,大多數時候她在身邊都聽不到別人說中文,這也讓她覺得難受,因為時差的關係,她和陸昭之間隻能短信聯係,有時候她發出一條短信,好幾個小時也見不到回複,心裏就非常害怕。
陸昭好像掌握著她的生殺大權,她始終在等他一聲令下,她就可以回去,但是,她眼巴巴地盼了那麼久,他完全沒有叫她回去的意思。
半年,再怎麼慢的節奏,也開始適應這座城市了,她望眼欲穿地等了半年,心裏越來越絕望。
那種絕望,好像一個人站在無垠的荒野裏麵,不停地呼喊,聲音始終無法抵達,得不到任何回應,她漸漸覺得,這個世界又在嫌棄她,又在拋棄她了。
這期間,她跟周葉也聯係,就靠發短信,起初知道整件事的周葉還一直安慰她,兩個人每天短信來往,後來兩三天一發,再後來一周說一次話……
到最近,她發現一個月她和周葉就發了一次短信,而且,這一次短信的內容是這樣──
“你起來沒有?你之前不是辦離校手續嗎?怎麼樣了?”
然後,她睡了一覺起來,發現周葉回複了:“差不多了,今天要早起,我們要去選照婚紗照的地方啦!”
她看到了,很震驚,立馬回過去:“這麼早就照婚紗照?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這種感覺太糟心了,她火急火燎地發出了這條短信,一直等到了晚上的時候,才再次收到周葉的回複:“畢業就結婚,日子都看好了,最近我們就領證哇哈哈哈哈!”
後麵幾個很誇張的笑臉符號。
她拿著手機,在地下室潮濕的房子裏麵再也躺不住了,起床走來走去,很焦慮。
然後,她給陸昭發短信:“你知道周葉快要結婚了嗎?”
好半天,那邊回:“是嗎?”
她突然就很生氣,咬牙切齒地按著手機,發出這麼一條來:“我想回去!”
“現在這邊情況還不太好,我爸、顧佳佳,還有顧老太太都還在找你,林柯也是,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再待一段時間,我確定沒有問題了,你再回來也不遲。”
她看著回過來的短信,越看越窩火,手機又是一震。
“按照時差算,你那邊現在也到半夜了,你是不是又失眠了,最近吃藥了沒有?總是這樣熬夜對身體不好的。”
她更加惱火了。
一年多了,全都是這些不痛不癢的問候短信,每當她提到要回去的時候,他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搪塞,她也真的是因為自己覺得自己做錯事,又不想為難他,才總是很勉強地告訴自己,那就再等等。
可是……
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陸昭自然不會理解她的心情,十幾個月的時間裏麵,她一直都沒有朱軒的消息,她實在拉不下臉皮來告訴周葉自己刪除了朱軒的號碼然後又突然很想聯係他,所以,她一直都沒有朱軒的聯係方式。最初,她很樂觀地想,等自己回到L市之後,還可以去找朱軒和解,這樣的希望和期待在時間的流逝中一點點瓦解,她已經很久沒有朱軒的消息,她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
而這一切,她都沒辦法跟陸昭說。
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信息給陸昭:“這樣吧,我悄悄回去,不讓別的人知道,我隻是去看看你們,再說周葉要結婚了,我不去也不好。”
一會兒,收到陸昭冷冰冰的回複:“如果你參加了周葉的婚禮,所有人就都知道你回來了,像林柯那樣的變態,還有顧佳佳和顧老太太,要找你不是輕而易舉?小洛,要乖,我是為你好。”
她鬱悶地收起了手機,再也不想跟他說話了。
她難過地想,這一年多以來,她的孤獨,她的無助,她的狼狽,她的窘迫,她的絕望,陸昭其實是並不清楚的,陸昭每次到國外都是旅遊,衣食無憂,沿途不是看風景就是拍照,哪裏有她這般抑鬱的心境,她在一個所有人都說著不同語言的國家,就連聽到中文都覺得很親切,她不停地回憶過去,懷念那些在學校裏的日子,不斷地告訴自己總有一天她會回去,會再見到朱軒、陸昭和周葉還有胖子他們,不這樣做,她覺得自己就生存不下去。
她過得這樣辛苦。
但是,陸昭全都不知道。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陸昭,她隻是再也無法忍受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麵是L市懶洋洋的夏天,她在教室裏麵聽課,講英美文學那個老教授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和尚在念經,她坐在她的寶座上,伸手就能觸到陽光,她身邊坐著正趴在桌上玩手機的周葉,回過頭去就能看到最後一排上,朱軒正在睡覺,胖子正和旁的人低聲說話。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
所以後來,蘇小洛到回去的時候,並沒有跟陸昭說。
她不想讓陸昭為難,最終的決定是,自己偷偷回去,然後在見了周葉之後再做下一步打算,有兩件事是一定要做的:找到朱軒,為之前發生的事情道歉;另外,周葉的婚禮,是一定要參加的。
打定主意的蘇小洛,就這樣背起行囊買了回到L市的機票。
她幻想過無數次再見到周葉會是怎樣激動人心的情景,從周葉嘴巴裏麵掉下來的這塊排骨,以及周葉糊滿了辣椒油的嘴巴,都不能阻止她心花怒放。
從機場到回來的車上,她一直都沒有什麼回來了的真實感,但是看到周葉,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回來了。
盡管周葉是一臉見鬼一樣的表情。
“是啊,我回來了。”她很不客氣地坐在了周葉對麵的座位上,看對麵的隊草同學不動聲色地拿出一張紙巾來,擦了擦周葉的嘴巴。
周葉好不容易合上了嘴,盯著她,看了良久。
“那個……你回來之前,跟那個誰,聯係了嗎?”周葉問。
“誰?”
周葉摸了摸腦袋,臉色很是糾結,她換了一種問法:“你回來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沒有,因為陸昭跟我說他爸和顧佳佳都在找我,所以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而且,我也沒有告訴陸昭……他一直不讓我回來,說這邊還沒有處理好……”
周葉低下頭去,聲音小下去:“是哦,你現在回來……的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