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十六章 無事不事(1 / 3)

澹台然選擇留在開封。

在陰射魚的判斷中有一個疑問:七佛伽藍的魔岩禪師為何會送這樣一封言辭不定的信給鳳天希?

在鳳天希的判斷中有兩個疑問:七破窟飲光窟主為何要殺他的妹妹?飲光窟主對義弟的死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在澹台然的判斷中有一堆疑問:第一個疑問和鳳天希的第一個疑問相同,第二個疑問是想讓自己認識清楚飲光窟主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那些隻在傳聞現的人、事、物以真實的形態出現在他生活中,一如傳聞中所形容:詭異,莫測,正邪難測。失憶的飲光窟主與正常的飲光窟主真的是兩個不同的人嗎?第三個疑問,她身負賽事,卻不遠千裏北上招惹雲門,晏如公子的死難道真與七破窟脫不了關係,與她脫不了關係?

滿腦問號,有一點他卻可以肯定:絕不讓鳳天虹死在她手下。

不為鳳天虹,隻是不想再睹筆夢的遺憾,不想讓那雙執扇描眉的手染上更多的……腥……

既然選擇暫時留在開封府,總不能在雲門白吃白住,澹台然充分調動他冬天小手工藝者的精神,跑到天廚策當起了店夥計,一來有住處,一來有工錢。鳳家兄妹曾出言挽留,被他推拒了。巡按司仍然在查林晏如的案子,但官衙不會隻有一件案子,陰射魚找到蛛絲馬跡後會到天廚策找他,但次數不多。倒是鳳天虹時常來天廚策,有時點兩盤菜,有時則站在櫃台邊和他說幾句話。

上次鳳天虹僥幸被筆夢救下,原以為目的未達的飲光窟主很快就有動靜,不料他在天廚策做了半個月的夥計,她一點動靜也沒有,就像消失了一般。

三月初二這天,午後,天廚策過了忙碌時間,他奉掌櫃的命令去菜市訂明天的鮮蔬,經過一家布坊的時候,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布坊老板抱出兩匹水粉色綢緞熱情介紹,撫著布匹的女子是……孫子子?

他悄悄躲到拐角處,驀地回頭,扣住意欲拍上自己肩頭的某人之手,“鳳姑娘?”他詫異不已。

“你也看到她了?”鳳天虹在他耳邊悄聲說:“我們跟著她,查出她們的落腳地。”

“……好。”他正有此意。

孫子子撫過布匹後,對布坊老板說了幾句,布坊老板搖頭,顯然不同意。孫子子有些泄氣,低頭出了布坊。澹台然和鳳天虹尾隨其後,來到長壽客棧。

悄悄上樓,悄悄拐彎……

“啪!”長鞭破空襲來,直接上臉。

他將鳳天虹掩在身後,運氣於臂,讓長鞭在手臂上繞了四圈。甩鞭之人嬌喝一聲,突然縱身躍下天井,雙腳落地後拚力一扯,將他從二樓欄杆處扯下來。

“哪來的小偷?光天化日入室行竊,不知死活!”

“孫、孫女俠……”他才出聲,女子一鞭甩來,斷了他的聲音。

眨眼之間將長鞭繞回腰間,女子震手迎上。她用的是七十二路擒拿手,扣、擋、點、拆,靈巧多變,雖說功力不深,但動作敏捷。而他早在心中對“她”的人存了不傷之心,故而一路閃避,僅是招架而已。

一道綿綿掌風從側方襲來,伴著低喝:“眉眉,住手!”

兩人借此掌風收力跳開。

女子瞪他一眼,委屈瞥向拱門後急步走出的黑袍青年:“少爺!”

“你不是去買東西嗎?”黑袍青年滿臉不解。

“他們是小偷!”女子指指澹台然,又指指二樓欄杆邊的鳳天虹,“他們一路跟我到客棧,偷偷潛伏在房間外準備偷東西。”

他趕快澄清:“孫女俠誤會……”

“叫我女俠也沒用!我親眼看見的!”女子跺腳。

“……”

“眉眉!”黑袍青年嗔她一眼,轉道:“這位少俠,這位姑娘,你我之間是否有什麼誤會?如果是誤會,我代她向兩位賠禮道歉,還請兩位海涵。”

“我們……”他突然停聲。鳳天虹從二樓躍下,也覺察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他盯著女子,視線慢慢下移、下移,定在她腰上。

鞭子……是……綠色?

“不是琥珀色……”他喃喃自語。

黑袍男子耳尖地聽清了他的低語,神色一變:“公子見過琥珀索?”

“啊?”他茫然。

“眉眉!”黑袍男子展手,女子立即將腰間的綠鞭解下放到他掌心。他道:“公子是否見過和這條相似的鞭索?這條是竹筋鞭,通體翠綠,環節如竹,另一條是琥珀索,通體虎黃,中有黑色影紋,色澤天成。”

他盯著黑袍男子掌心的竹筋鞭,盯盯盯,突然抬頭盯著女子大叫:“你不是孫子子?”

“你見過子子?”女子衝上來,“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明明就是一模一樣的臉……他愣了。

“你是不是見過我?是不是?”女子揪住他的衣襟,“在哪裏見到‘我’的?快說!”

“我想……”鳳天虹微微眯起眼睛,“我們認錯人了。這位公子,抱歉。”

“無妨。”黑袍公子並不介意,眼光一直盯在澹台然臉上。

“告辭!”鳳天虹扯了他匆匆離開。

“喂——”女子要追,被黑袍公子一把拉住。“少爺,他、見過、我!”特別加重“我”字。

黑袍青年沉穩微笑:“我聽見了。”

“我們為什麼不追?”

“他跟蹤你?”

“嗯!”

“這說明他也想知道‘你’現在落腳的地點。”

“……哦,少爺的意思是他們其實也不知道‘我’在哪裏。”

黑袍青年又是沉穩微笑,轉身往樓梯走去,邊走邊叮囑:“待會兒在爹麵前別亂說話。”

“知道……”女子軟軟應了聲,小步小步跟在他後麵。

表象的平靜下,開封府迎來了三月初五的“君子宴”。

所謂君子宴,其實是因為官府之間遊宴成風,知府紅如壽又是儒雅之人,於是借著風雅的理由廣發邀帖,將四周的名門望族大小官員通通邀了個遍,雲門也在邀請之列。當天,紅如壽特地請來天廚策的名廚掌勺,誓要將君子宴辦得風聲水起。

基於以上原因,澹台然成了君子宴上端菜送酒的特邀夥計。

趁著上菜的短暫空隙觀賞官紳公子文人騷客喝酒吟詩,對澹台然來說是一次全新體驗。紅如壽還請了戲班子,演的是“狀元堂陳母教子”。他聽了半天,終於弄明白故事大概:陳母有三子一女,自他們小時候陳母就修建了一間狀元堂鞭策兒子們讀書以便長大考取功名,皇天不負有心人,她的三個兒子如願考取了狀元,就連招上門的女婿也是狀元,應了“一門四狀元”的美名。

通常母親用老旦來演,但這出狀元堂的陳母卻是正旦,容貌年輕,臉也勾得白淨細膩。站在角落處,他盯著台上訓子的正旦瞧了一會兒,視線移向賓客。鳳天希坐在一群文人之中,浩然正氣生生不息。回廊處也聚了一群儒生,大概是聽到戲聲進來的——非是知府宅院可以隨意進出,而是紅如壽將君子宴擺在了學堂側廳,又打著以文會友的旗子,有興之人若想進來聽一聽看一看也是可以的。

場內突然傳來掌聲,他移回視線,原來是正旦謝場。

沒過多久,正旦換下戲服,穿一件絨黃墜地水衫出來,曲曲嫋嫋走到紅知壽身前,曲膝一福:“奴家見過紅大人。”

“快起快起!”紅如壽握著正旦的手,拉她到膝邊空椅坐下,親手為她斟酒。

正旦抬手輕推,不勝嬌羞:“奴家不勝酒力。”

座中有人突叫:“紅大人,這位小娘子不勝酒力,不如回房休息。”立即,有數人跟著點頭,口言“是啊是啊”。紅如壽也不推辭,嘴角擒一朵暗昧不明的笑,扭頭對身後侍衛叮囑幾句後,牽起正旦的手隱入內院。

角落處,擋在前方的小樹枝被澹台然瓣成一節一節,零落無人知。如果雙眼能夠暴怒,他一定把紅如壽燒得連他娘都不認識。

台上的正旦是正旦。

台下的正旦卻不是正旦。

一模一樣的妝容下,根本就是兩張不同的臉。

那如水般清澈卻深幽不見底的妖眸,那拿腔捏調平仄婉轉的聲音,他怎麼會認錯!

多日尋她不得,卻不料出現在紅如壽的君子宴上,還……還與知府大人眉來眼去、暗昧不清,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紅如壽不該叫紅如壽,應該叫紅禽獸!

將肩頭布巾掛上光禿禿的枝杆,他黑著臉退入回廊擁立的人群中,悄然無聲消失在後方。

在大門門檻處,也有一道身影停下來——黑袍公子原本站在人群中觀望,見正旦謝場後,他轉身離開,走出回廊時正聽到正旦說“奴家見過紅大人”,不以為意,繼續邁步。

三步之後,腳下微頓。

兩步之後,身影停下。俊容略偏,仿佛聆聽什麼。

那一句“奴家不勝酒力”讓他倏然轉身。盯著紅如壽和正旦的一舉一動,他眉心一緊,慢慢抬頭,危險地眯起眼。

澹台然將布巾掛上禿枝時,黑袍男子正攔住一位旁人:“請問,那位姑娘與知府大人……”

旁人先是抿嘴一笑,次而答道:“絳唇姑娘是開封府花魁,紅大人是絳唇姑娘的……嘿嘿……入幕之賓。這花心之事,人人盡知啊。”

黑袍男子沉下臉,烏袖微微一拂。等那位旁人再想對黑袍公子八卦什麼,扭頭卻不見了人影。

春意蠻蠻的院落,靠近牆院的地方種了一排西府海棠,白色花瓣邊沿染了一層粉,墜墜輕紅,嬌羞動人。澹台然在花側站了片刻,沉息聆聽,轉向東牆廂房掠去。

輕柔若絮的女子聲音從房內傳來,伴著知府大人輕易可辨的大笑,聽得他怒火中燒,正要衝進去……

異變突生!

聲響破空,一道長索襲向緊閉的房門。然而,另一道蛇般黑影卻自側方射出,與長索卷纏在一起,隔空一拉,纏成一條直線。兩道身影因相互之間的拉力躍入小院,各自腕間用力一震,收回長索。

他將身形隱於柱後,靜觀其變。

兩人皆是女子,落地不過須臾,兩人同時躍起甩出長索,索繩在空中劈劈作響,如銀蛇亂舞。兩人身影換位,轉腕收索,同時抬頭——

鏡中月,水中花,夭桃臨波,對鏡自照,不過如此。

如果腕纏竹筋鞭的少女是他在長壽客棧遇到的女子,那腰纏琥珀索的一定是孫子子。孫子子既然在此,房中人一定是……他湧起激莫名的情緒,有點怒,有點躁,有點慌,有點希冀和期盼,就像打翻了醬料鋪子,什麼滋味都滾了出來。

竹筋鞭少女穿一件月白色斜肩半褂,裏著紅水裙,揚聲大叫:“子子!”

孫子子詫異瞪眼,盯著前方一模一樣的臉,嘴角抽搐,幾度張嘴,卻無聲吐出。

“多年不見,子子,你長大了。”黑袍男子緩緩從拱門後走出來,盯著孫子子,眼底隱隱有湖波蕩漾。

這次,孫子子不僅是瞪眼,嘴巴都張大了。看到相同的臉,她心頭已隱隱不秒,既然“她”在這裏,那他豈不也在……想不到這麼快就出現,拜托給點時間讓她消化吸收也行啊,臉都僵了……

黑袍男子很快沉下臉:“裏麵的人……是她?”

孫子子低頭看地。

“這些年你跟著她,怎麼也學起如此體統來?”黑袍男子皺眉淺責,“還不快把門打開!”

孫子子摸摸腰間的琥珀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