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十六章 無事不事(2 / 3)

“子子!”黑袍男子嚴厲起來。

孫子子瞥了眼無聲無息的房門,繼續不動。

黑袍男子怒氣入眼,邁步直衝廂房門。孫子子立即上前攔住。黑袍男子怒極,嗔斥道:“你……她胡鬧,你也胡鬧不成?”

“……”孫子子穩如磐石,打定主意就是不讓。

黑袍公子旋步繞過孫子子,身影轉眼出現於門前。他正要推,門卻自動開了。衣袍不亂,清俊的知府大人紅如壽扶著門框冷冷掃視,官威四射:“大膽刁民,竟敢在本官院內高聲喧鬧!”

黑袍男子退後一步,“驚擾知府大人,是在下唐突恕過。在下要帶走……絳唇姑娘,也請大人一並恕過。”

“放肆!”紅如壽冷臉拂袖,“絳唇姑娘乃本官座上佳客,豈容你在此胡攪蠻纏。”

“請恕在下得罪。”黑袍男子並起兩指點開另一半木門,竟然直闖。不過,他的動作在聽到一縷輕歎後停頓——

“何必呢?”嫋嫋身影出現在紅如壽身後,卻不露麵,隻有一片扇麵若即若離,撩人心目。

黑袍男子冷臉沉聲:“出來。”

紅如壽上下打量,當仁不讓:“你是什麼人?與絳唇姑娘何幹?”

“她是我的……”有些話未必需要在陌生人前麵吐露,黑袍男子大聲說出四字後突然一斷,將餘下的話含在喉間。隻是,他的大叫在柱後某人耳中卻成了另一層意思。

“她是你的?”紅如壽顯然也理解成另一層意思,一波趣笑如絲般滑進眼底。

黑袍男子不多解釋,順水推舟道:“她是在下的一位故人,還請大人歸還。”

“若本官不還呢?”

“請恕在下得罪。”

“你今天得罪本官的次數可不少。”

“既然如此,多一次也無妨。”

“好個刁民!”

“但求無愧。”

“……”

“……”

竹筋鞭驀地甩向紅如壽,孫子子凝眸旋身,琥珀索推空而出。

空中劈啪如電閃雷鳴,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招式雖異,卻含著不可小覷的破壞力。若仔細辨別,還是能區分兩人的不同:孫子子神情光彩機靈,如一塊光芒四射的靈石,而另一位質樸內斂,如靜靜伴於鬆側的厚石。

紅如壽臉色大變,正要開口,肩上卻滑出一截玉色藕臂,精致的妖容若隱若現:“奴家身已至此,公子又何必妄改天意。”語調淡淡,透著自甘零落的憂傷和認命。

黑袍公子亦是臉色大變:先是喜,喜她終於肯出來,再是憂,憂她語中的淡淡愁絲,最後是怒,怒她的自我放逐。

泛怒——泛青——泛黑——臉色三變後,黑袍公子倒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誰都沒注意到柱後幾乎要把自己燒著的某人——妒火中燒。

他莫非就是她提過的心上人?玄十三他已經灰心不比了,黑衣服的這位……澹台然用力捏臉,恨自己不爭氣:不是早放棄了嗎,怎麼又動了酸釀的心思?但他們連侍女都一樣,難道是自幼定親?還是指腹為婚?

越想越有可能,心頭又酸又悶,頓感蕭蕭向北風,他恨不得將柱子戳出五個洞來。

兩處心思,卻不敵院中呼呼作響的甩鞭聲,啪啪啪,簡直不亦樂乎。

“眉眉,住手!”終究是黑袍公子先出聲。

竹筋鞭與琥珀索在空中一纏一收,各自回到主人手上。

眉眉的眼睛盯著孫子子,瞳子亮得可以灼燒金石。反觀孫子子,淡定之外還是淡定,令人感慨多年的飲光窟小侍女不是白當啊,就是嘴角有點不正常的抽搐。

“跟我回去。”黑袍男子壓抑心頭翻湧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

長長的沉默後,淡妝女子從紅如壽身後繞出來,緩步走向黑袍男子,就在黑袍男子以為她會和自己走時,她卻向側方廊柱瞥了一眼。

黑袍男子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紅如壽適時大叫:“來人啊,將這些私闖官宅的刁民給本官拿下!”

官兵從拱門處擁進來,不但圍住黑袍男子,將柱子後的人也一並圍起來。既然被發現,澹台然也無意再躲,慢慢從柱後走出來。

紅如壽瞪著柱子,皺眉頭:“澹台然?你躲在旁邊幹什麼?”

“我找她。”澹台然看向旦妝妖容的女子。

她舉扇掩麵,也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心煩和嘴角低低的喟歎。黑袍男子的出現是她料所未及的,今日這出戲隻怕唱不下去……扇麵低垂時,她轉身對紅如壽徐徐一福:“紅大人,這位公子奴家雖不認識,卻見過他和雲門鳳二小姐在一起,想必是和鳳門主一同前來,錯入內院。”

“不是……”他才開口,被她冷冷一眼釘住。

“公子不陪著鳳二小姐,找絳唇何事?”她收回視線,再道:“奴家聽說前些日子有人找鳳二小姐的麻煩,公子心儀鳳二小姐,隻怕是日夜擔憂……”

他臉色微變:又不笨,自然能聽出她話中的警告。

鳳天虹如今一人在家,就算雲門高手如雲門徒眾多,可多得過她的玲瓏心思嗎?她人在這裏,難保不是聲東擊西,暗暗調了人手傷害鳳天虹……想到這裏,他終於站不住了,提氣躍上屋簷,直奔雲門。

打發一個……她垂下眼,走到紅如壽身邊,輕喚:“大人……”

嬌容皓頸映出眼中,紅如壽似乎接受了她的說辭,揮手示意不必追了。

“他……”她看向黑袍公子,“也算是奴家的一位故人,多年不見,方才情急之辭隻是對奴家的一點關心,大人胸懷磊落,何必與他計較。”這個隻怕不比澹台然好打發,臉都黑透了……揮扇掩下唇邊一點笑,她似有意似無意掃了自家侍女一眼,子子立即領會,低眉順目,乖巧模樣。

紅如壽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怎樣的故人?”

她嬌羞:“都是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本官就是想聽。”

“那就容奴家慢慢說給大人聽,可好?”

“好……”紅如壽完全是色迷心竅。

“今日掃了大人的雅興,是絳唇的不對。改日絳唇再向大人請酒賠罪,可好?”

“好……”

“那,絳唇今日就先行告退。”施施然抽回手,盈盈福身,她提裙向外,視滿院官兵如無物。孫子子隨行在後,目不斜視。

紅如壽目送她消失,舒胸長歎:“真是人間奇女子啊……”

黑袍男子掃了他一眼,甩袖追去。眉眉跟在他身後。

滿院官兵麵麵相覷。

“你們都退下。”紅如壽揮揮手,有些意興闌珊。

“可是大人……”為首的兵頭想說什麼,被知府大人一眼瞪得縮成幼貓。

“本官今天可看了一出好戲啊……”紅如壽將指尖放在鼻下輕嗅,唇角含笑,似回味,似追憶。轉身,一頂轎子已停在了拱門之外。他向轎子走去,坐進去後想起什麼,斜出身子對兵頭道:“君子宴也差不多時辰了,你們替本官送客。”

“是,大人!”

澹台然衝進雲門找到鳳天虹,她正好端端坐在芳菲院裏喝鐵觀音。

一場虛驚之餘,飲光窟主的輕言猶如利刃在耳,他不敢放鬆,麵露擔憂。

鳳天虹盯他半晌,隻覺得他坐不穩站不定,像樹下團團轉的猴子,但他擔心自己不是作假,心頭又略感暖意。

她生於雲門,長於雲門,身邊來來去去都是江湖人,幫派爭鬥、莫名血案也不是沒見過,她不是聽天由命的大家閨秀,飲光窟主想殺她,也要問她許不許才行。“澹台!”她笑著叫出兩人熟悉之後的稱呼,“你知不知道,我爹曾說,我出生之前正好大雨瓢潑,一個時辰不歇,等我出生後,突然天就放晴了,雲開天青,彩虹垂拱於屋尖,炫閃照人。我爹喜不勝收,為我取了‘虹’之名。”

“哦。”他聽是聽了,卻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起名字的事。

“我的武功雖然不是江湖一流,但幾個殺手我還不放在眼裏。”她拍拍他的肩,爽朗如兄弟,“坐下!坐下!”

他點頭,還是笑不出來。等他出了雲門尋著戲班的線索找去,卻發現絳紅姑娘又成了台上的正旦,“她”不知去向。垂頭喪氣回家,一晚都想著她和黑袍男子是何關係,迷迷糊糊睡不安寧,第二天醒來就成了萎靡不振。

辰時過後,鳳天虹突然衝到天廚策扯了他往外跑,他不明所以,一路跟她來到雲門,沒進大廳就聽到一陣雄渾的大笑。

“有客人?”他問鳳天虹。

鳳天虹點點頭,放輕步子和他一起縮到窗後。

他探頭向廳內瞧了一眼,看到鳳天希和一名身軀高壯的五旬老者坐在堂上,老者濃眉肅目,一看就知道是嚴父,但笑起來卻平易近人。老者下方坐著一名黑袍男子,背對窗台,他身後站了兩名侍者和一名侍女。

“他是我爹生前的故友,今天是來拜祭我爹的。”鳳天虹指指老者,“計伯父,關西花馬池無疆堂堂主,有‘關西第一雄’之稱。當年我爹遊曆關西,與計伯父結為兄弟。我爹說,計伯父神勇過人,忠肝義膽,剛直不阿,是他欽佩的大英雄。在關西隻要提起計伯父,盜賊聞風喪膽,人人豎大拇指,都讚其為:天下無雙將,關西第一雄。”

關西第一雄……光聽就很震撼了。他默念一遍,等著鳳天虹後麵的話。

“穿黑衣的是計伯父的兒子,計皎。”鳳天虹果然續了下去,“後麵是他的侍女……”特意頓了一下,再慢慢吐字,“孫、眉、眉。”

他初聽不覺得有什麼,適巧侍女偏了一下頭,“轟”,一道天雷在頭頂炸響。

“我和大哥初見她也很驚訝,計大哥說眉眉姑娘自幼伴他左右。眉眉姑娘有個妹妹,但自小就分開,音訊全無。”鳳天虹在他耳邊嘮嘮念,“如果飲光窟主身邊的侍女是眉眉姑娘的妹妹,我們可以找到她,讓她們姐妹團聚。”

真的會團聚?他懷疑。君子宴那天,他一點也不覺得孫子子會和孫眉眉團聚。

鳳天希聽到窗外聲響,在廳內嗔責:“天虹,不得無禮。”

鳳天虹吐吐舌,和他一起進廳。彼此一番介紹,他被鳳天希說成了江湖英雄。年輕有為,行俠仗義,不求名利,默默無聞,如此如此……聽得他的頭越垂越低,汗顏十分。

計父上下打量,點點頭,“自古英雄出少年。”

黑袍公子冷冷注視,一言不發。

“皎兒,還不見過澹台公子。”計父偏目看向兒子,“我老了,已久不入中原。你們年紀相當,不妨多多交流。”

計皎垂下眼簾,起身衝澹台然抱拳:“澹台公子。”

澹台然見孫眉眉瞪著自己,又見計皎絕口不提君子宴之事,他也不想提,便抱了抱拳,與計皎的視線在空中相撞,立即移開。

“孩兒與澹台公子並不是第一次見麵。”計皎語出突然。他一驚,望過去。計皎又道:“數日前在長壽客棧,孩兒就見過澹台公子了。”

“哦?為何沒聽你提過。”計父麵有訝色。

“當日他與鳳姑娘誤會眉眉。一件小事,孩兒不想驚擾父親。”計皎拂了拂袖,瞥向鳳天虹。當著她的麵,他假裝不識澹台然未免喬情,倒不如說破,以免日後還要謊言相對。

計父麵色一沉,虎目睜大,似要咆哮而出。就在眾人以為他要教訓兒子時,卻聽他淡淡說了句:“人有相似,不足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