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對他很袒護。”妖眸盯著鏡中的自己。
“他本來就是康王安在江湖上的一顆棋子。”紅如壽拿起桌上的筆洗轉了轉,“隻不過,康王的小動作被我們掐斷,必有後續。”
“官場一向如此。”鏡中妖顏徐徐綻笑。
她逗留開封,本就為了這件事。
當今皇上沒什麼兄弟,盡管叔輩的王爺很多,但死的死,無後的無後,那些封國封地基本上都除了,唯一剩下的隻有康王朱厚喬。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有封地,就要管理,偏偏康王與當朝權臣政見不合,中央要增賦充盈國庫,地方卻因河患蝗災上書減賦,兩相矛盾,久而久之就積怨彌深。
康王一直想扳倒內閣首輔翟鑾,但要扳翟鑾,首先要卸他的左膀右臂,於是,康王首選翟鑾的左膀,也就是右都禦史熊浹。康王的算盤是:以晏如公子的死為導火索,引起鳳天希的複仇和江湖動蕩,事情大了,再上書皇帝,差右都禦史熊浹平之,但熊浹一定“平之未果,辦事不力”,結果自然“入錦衣衛獄”。
扳倒熊浹,翟鑾就殘了一臂。
算盤再精,總有遺漏。這遺漏就是翟鑾身邊的少詹事——方腓白。方大人不能眼看著康王扳倒熊浹而沒有行動,所以,隻要戳破林晏如詐死的陰謀,後麵的戲就唱不下去。但由什麼人來戳破這層紙,需要謹慎斟酌:是找個官員以官場的身份來戳,還是借江湖中人的手戳?
如今的結果很明顯:江湖人,江湖事!
方腓白何以熱衷於戳破康王的陰謀?因為他是七破窟的人。
紅如壽緣何與飲光窟主同坐一室?因為他也是七破窟的人。
在江湖各大門派安眼線、關注動向,並不是什麼難事,但要在天子眼底、朝廷之上織就如絲如網的關係,卻要費些心思。為官者,一定要有過人之處,就算平庸,也要有平庸的過人之處——飲光部眾要做的就是這種事。
所以,飲光窟主那“不外傳的狂熱”歸根到底成了四個字——醉心權術。
“醉心權術者,通常都在權術之外。”紅如壽猶記得自己踏足官場時,自家窟主的話。
她培養了一批官員,或考取或買官,旁支錯節安在王侯將相權臣大臣身側,宮內有,宮外有,十三行省官員也有,儒官有,武將有,不文不武也有。四通八達,牽一發而動全身。
官場上,自家部眾所居之位未必是官越大越好,未必是權越大越佳。她的宗旨是:“莫座一二,居三便可。”
方腓白的位置是最佳印證。不突出,不埋沒,不是特別重要,但缺少了也不行。
“雖卞和之欲獻,我色猶深;雖隋侯之見求,我藏猶密。”紅如壽笑著道出當年自己領悟其意之後的回答。
“你越來越有官儀了。”她不吝讚美。
“尚不及二哥。”紅如壽謙虛。
她點頭,知道這話的意思。紅家六郎皆在朝為官,紅如壽排名第四,字問之,部眾們有時稱他為紅四郎或問之。
“夏侯伏南可有懷疑什麼?”她轉念慢問。
“屬下隻是施了一點點適當的壓力。”
“陰射魚中毒,夏侯伏南肯定不會善罷幹休。”
“查康王是遲早的事。”
“你不必理,讓他們自己去撞。”
“是。”停了片刻,紅如壽續道:“此事暫了,屬下的愛妾也該消失了。”
“你想讓我怎樣消失?”
“就借謝繡為理由可好?”
“你自己處理吧。”她笑意加深,有放牛吃草的味道。紅大人的“愛妾”引來“蘭池夜盜”謝繡是她沒料到的,不過助助興攪攪場也不錯。謝繡被她好好教訓了一頓,現在也不知躲到哪個城鎮。
“愛、妾?”門外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兩人同時移目看去。門邊站有兩人,石勒站在後麵,扶著門框臉色發青的隻剩下澹台然。
她好心情地揚揚手中的折扇:“就是我。”
“你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他怒吼。
站在一旁的石勒用手塞住耳朵。
吼完就委屈,“你是我娘子耶!”聽到紅禽獸是飲光窟的人,他目瞪口呆;聽到他們戳破康王的陰謀,他癡癡怔怔;不過,瞪啊呆啊癡啊怔啊都被“她是紅禽獸的愛妾”這顆火雷炸得灰溜溜渣都不剩。他、憤怒、了。
她老神在在:“錯。你應該說……你的眼神明媚而憂——傷——”花腔起,蓮花指空中一抬,焚出烈火一片。
“……”他抖著嘴,悲愴難抑。
她揮揮扇子,紅如壽立即以準備晚飯為借口,廚循,石勒同行。房內剩下他們兩人。
她玩著扇子,若有所思。他滿心委屈,憋憋悶悶,忍氣吞聲。
靜了半晌,她偏眸:“你沒想過回漆鬆山?”
“……想過。”他是真有想過的。
“留在開封是為了鳳天虹?”
他抿唇盯著她手上的扇子,點點怒意聚集。她明知道不是還這麼問……越想越糾結,幹脆硬氣不答。
“你今天讓我刮目相看。”離開書桌踱了幾步,她並不意外他的視線火辣辣射過來,盯她的肚子。“烈焰神劍果然隻有千煉烏金才能正常發揮。”她又踱了兩步,喃喃自語,“友意一定喜歡。”
他聽清了她的低語,不過,震驚的卻是前麵的話,“你怎麼知道?”
“你以為我沒查過你師父?”妖目徐徐彎出月牙形狀,“你曾在我麵前演練過劍式,雖然沒有加入內息,要查也不難。再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誰在江湖上以烈焰神劍成名,一目了然。”歇了一會,她又道:“注氣於劍,鍛劍之靈性,劍過處,草石焦枯,遇人,傷筋斷骨。二十年前的江湖,烈焰神劍是一個人的成名絕學。如果沒錯,你的師父,本名應該叫容一本。”
二十年前,武林中有三人堪稱到達武學的巔峰之境——“武聖”時離憂,“武狂”譚今古,“武佐”容一本。
武佐,容一本!
注視他難以置信的表情,她輕笑:“你不知道你師父在江湖上的名號?”隱居深山,生活淡泊,想必也不會在徒弟麵前提及幾十年前的輝煌。
他乖乖搖頭。
“沒關係,你現在知道了。”
“……”
“但這不是重點。你師父的名號都過去二十多年了,早已成為緬懷的曆史,而你……”扇柄輕輕在他肩頭一點,“英雄年少,男兒誌在四方,又有一身絕學,放眼江湖,能與你打成平手的不足十人。我也希望……我兒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俠士。”她的手輕輕撫上肚子。
盯著她白皙如天鵝的一段皓頸,他眼中的怒火轉為雄雄鬥氣:“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
“我兒不需要姑父。”
“……”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從他的表情看,她不得不有此一問。
他斟酌了一下,“你想讓我揚名江湖?”
“如果你誌不在此……”
“在此!在此!”
“那你準備如何揚名江湖?”
“鋤強扶弱,行俠仗義。”停頓一下,他又求證似的加上一句,“天天?”
“天天鋤強扶弱?”她嗤笑,“隻怕你熬不過一個月。”
“那……隔天一次?”他又盤算了一下。
扇掩唇,她抿嘴一笑,“揚名江湖也是有竅門的。我以後告訴你。明天,我會起程回窟。”迎上他焦急的視線,她放下折扇,長睫半垂,“等我兒出世。”
“我、我陪你。”他心潮起伏。
“不,你要在我兒出世前,成為大英雄、大俠士。”
“可是……”
“你若想見我,想見未出世的孩子,隨時可以。”她給出許諾。
他聞之驚喜,卻又覺得她的態度忽冷忽熱、變幻莫測,心情一時大起大落,五味雜陳。
“今晚你就留在這裏,明天和我一起回窟。”她往外走,“晚飯應該差不多了,走吧。”
他愣了片刻,乍然醒神,快步跟上她。心裏有很多問題,卻不知道此時能不能問、該不該問。兩人繞過回廊,在她提裙下台階時,他下意識伸手去扶,她動作一停,偏頭看來。清冷冷的眸子,似乎探究著什麼。他刹時心怯,怕她不高興自己的觸碰,訕訕縮回手。不料縮到一半,無塵素手輕輕搭上他的臂腕。
他呼吸一凝,眼角微微泛紅。
溪兒……
突然,就有了願望。
隻希望這條路長一點,再長一點,讓她的手能在他腕間多停留一段時間。哪怕願望隻是鏡花水月,哪怕願望隻是煙鎖重樓,這一刹那的溫暖,都是未來烙印般侵血入骨的回憶。
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回憶……
孫子子等在飯廳外,遠遠見他們走來,立即迎上。他以為她會放開自己的手,飲光小侍女也做好了攙扶的準備。她揮揮折扇,手,仍然扶在他手腕上。
他掩不住笑意,就算得到飲光小侍女的白眼也無所謂。
飯廳內早已等了五人:紅如壽、石勒,刑家兄弟、神羞。加上他們三人,一共七人。
圓桌一圈各自坐定,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飯後,紅如壽為他安排睡房,計劃休息一晚,明天和自家窟主一起回窟。他想到天廚策的工作,忐忑了半天,問她能不能離開一下,隻去天廚策向掌櫃交待交待,不然冒冒失失離開不太好。她勾起一抹暗昧不明的笑,輕道:“行,快去快回。”
他才邁出門檻,突然轉身走回來,站在她身邊不動。
“怎麼?”她不解。
“你……你不會又不見……”一個“又”字,承載了多少心酸。
她坐在靠椅上,仰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等你回來。”
他不太放心。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妖容漸漸沉冷。她會給他一點溫柔,卻絕不會寵縱。
他低頭沉默,頓了半晌,憋出一句:“我、我不去了……”還是怕……
啪!她一掌拍向案幾,青花瓶震了三震,襯著她顯然惱怒的語氣:“鐵骨男兒,頂天立地,怎可言而無信!”
“小姐息怒!”陪坐一邊的子子立即托起她的手,在她肩上撫了撫,順便狠狠剜他一眼。
“我去我去,我馬上去。”他膽戰心驚地盯著她的肚子,就怕動了胎氣。為了讓她平心靜氣,說完他就往外跑,轉眼沒了影子。
房內,主侍二人盯著空蕩蕩的門框,片刻後,相視一笑。
天明,馬車骨碌骨碌出了開封府。
沿著驛道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不見開封府的城樓尖,馬車停下。駕車的少年靠在車轍上,打個哈欠。片刻,後方傳來馬蹄聲,三匹駿馬,上麵坐著刑家兄弟和澹台然。
刑家兄弟麵無表情,澹台然的眉宇之間卻有焦急之態,見到馬車後,他偷偷吐了口氣。刑家兄弟假裝沒看見他“偷偷的”吐氣。自家窟主的禍害本色,自家人心知肚明,窟主對他目前還算手下留情,以後會怎樣,他們也不敢保證。
自從窟主恢複記憶回窟,厭世窟主基於關心飄到飲光窟為她拈脈,之後,完全不給他們築牆緩衝的時間,很博愛地扔下一顆巨型火雷——已有身孕。當時的飲光窟雖然沒有雞飛狗跳,部眾們卻也被炸得裏嫩外焦、心神恍惚,子子的第一個反應是殺了澹台然,侍座安和在書房裏直接呆坐了兩個時辰,他們則計劃請化地窟兄弟血洗漆鬆山。自家窟主卻與扶遊窟主一晚長談,不淩亂,不恍惚,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不驕不躁,不置可否,讓他們不得不仰天長歎,佩服自家窟主那不可思議的深度和不可比喻的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