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饗神歌!
素臆回文,臨風舞怪,自爾神俊,天饗,地饗,人饗!
大——聖——樂!
多年之後,當人們提起今日之見之聞之憾,無不眉飛色舞,唏噓感慨。而今日的窟佛賽之結果,卻如千年畫柱佇於天地,成為江湖絕響。一曲大聖樂,繞耳數月不止息。後人再要興風起浪,姽嫿魑魅,卻終是超越不了今時今日的七破窟。
歌止,舞停,曲終,香散。
水墨綢麵鐵骨傘已至眼前,琴師立起,六名部眾抬三張紅木軟榻緩緩上前,放於千佛閣軸心位置,並於左手側各放一隻長腿四足圓木案幾。七破窟部眾麵向正南,齊齊跪地:“恭迎窟主!”
風動人至,一人已出現在鐵骨傘邊,除了幾位眼力好的,再無旁人看清他是從何方出現,
似乎他原本就站在那裏。
一襲對鹿花樹紋綾袍,短發輕垂額角,俊容顧盼,視線掃過伽藍僧眾時驀然一笑,眾人眼前刹時一花,滿目的深秋枯枝瞬間變為春日杏瓣,一池春水,暖暖蕩漾。
夜多窟主,閔友意。
又一人踏足出現,蒼發披肩,黑衣如墨,衣擺下繡幾朵白蘑菇,隨著他的走動,白菇躍躍欲動,不顯突兀,倒令人覺得清靈可愛。
“你跑那麼快幹嘛?”他手中捏著一株草,根上泥色新鮮,顯然拔出來不久。
“老子高興。”閔友意歪頭。
“……”他抿抿唇,從懷中掏出一隻白絹將帶泥的草包好,立即有彩衣女子提籃上前。他小心翼翼將草株放入籃中,冰容如玉,偏偏向彩衣女子道謝時唇角微勾,似一縷東風吹破冰玉,入心入脾,宛然東君臨世。
厭世窟主,翁曇。
兩人同時回身,一頂七彩軟轎迎麵抬來。紗有七重,色有七彩,重重密密,讓人無法窺得轎內風景。
閔友意伸手:“冰代!”
轎後躍起一人,足踏輕紗,越過七彩轎淩空半轉,如美人顧影,足尖在閔友意掌心一點,飄然棲落。
一柄折扇掩去半容,素裙清淺,隻在袖邊、裙擺兩處壓花,以五彩絲線繡草書天地文,狀如藤蔓花枝,裙紗取春水綠茶色染就,素素淡淡,不破不兀,或靜或動,宛如一隻懶懶的五彩鳳。
五彩文身,質美光炫,是為鳳尾裙。
妖眸熠熠,扇麵書有四字:“終老煙波”。也不知何人所寫,四字的字體無一相同,下筆有神,依稀組成一張潑墨山水。
終老煙波一彈即收,妖容顯露,卻是平素無奇的正旦妝容,隻那炭線勾魂眼如鳳魅飛翹,眼尾掃了淡淡的胭脂紅,有唇檀麗日、媚體迎風,喜之態,亦有星眼微瞋、柳眉重暈,怒之態。
飲光窟主,計冰代。
他人表情暫且不提,八風吹不動的句泥和七位禪師卻微微動容。八位皆是得道高僧,長侍佛前,世間能讓他們動容的事恐怕不多,此時動容,心弦必然震響。
自窟佛賽以來,他們不曾見過七破窟如此陣仗,如此威儀,今日,七破窟隻怕是……
傾巢而出!
是福是禍?
“讓諸位久等了。”計冰代背手一笑,七彩軟轎在她身後停下。
眾人看得明白,她並不是坐轎而來,那麼,轎內坐著何人?
彩衣女子與琴師無聲退回,計冰代信步慢走,向句泥抱拳:“我聽說諸位今日要廢窟賽,殲妖女,句泥古錐,你們可有這個意思?”
“但求今日有個結果。”句泥似答非答。
“好!”終老煙波扇往掌心一拍,“今年賽事,今日結果。諸位要廢窟賽的,不妨給點耐心,等今日結果出來再行論斷,可好?”
一句話挑明眾人的心思,倒讓各門派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玄十三呢?”虛秋道長質問,“今日既然賽事結束,為何他不出現?”
“我尊已將賽事交我全權負責,諸位窟主都不曾有異議,虛秋道長,你有何異議?”皇帝不急太監急。不鹹不甜的調子,如金針倒拈,嘲諷立現。
“今年窟佛賽掀起江湖腥風血雨,不比也罷!”奈何師太出聲助力。
“好!”終老煙波扇再度往掌心一拍,妖容笑綻,她等的就是這句話,“既然諸位要廢賽,那就廢吧!”
廢吧!
如此輕易就說出口,蓄意良久、早就準備一番惡鬥的聯盟幫派頓時傻眼。他們正氣凜然,他們團結一心,他們多方推演,他們釜底抽薪,他們蓄勢待發,他們隻等賀夏景一句話就揮劍而出,清江湖,澄中原,冒天下之大不韙……廢窟賽,說廢就廢啦?
眾派掌門拿眼角瞟賀夏景。
“諸位怎麼愁眉苦臉?”她坐上千佛閣中軸線上的軟椅,立即有侍女奉茶。
她移開茶蓋,茶水居然是熱的。另有糕點奉上,閔友意一見,立即扯了翁曇坐上軟椅,一起喝茶吃糕點。
可憐早膳隻用稀粥饅頭填肚子的人,腹中立即傳來違和的饑餓感。
賀夏景不負眾望,震聲問:“飲光窟主是誠心廢賽?”
妖眸一抬:“當然。”
“既然如此,賀某還有一言。”
“南武盟主請說。”
“窟佛賽多年來惹盡恩怨,事因皆由玄十三和眾位而起,如果你們保證五年內不生事端,安守一域,玄十三與眾位窟主幽居隱世十年,今日諸門派便不會難為你們。”
“這可是……坐地起價?”蘭花指徐徐一送,花腔詭譎。
“賀某所言隻為武林太平,並無欺壓之意。”賀夏景淡淡一笑,“何況,四周早已埋下火藥,你們若想反抗,隻會死傷無數。”
她凝眸一眯,似笑非笑:“埋了多少,我怎麼不知道?”伽藍地勢他們熟過這幫人,何時埋了火藥他們會不知道!
賀夏景笑意不減:“既然是埋伏,自然不會讓飲光窟主知道。”
他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眾人倒猜不準了。
她垂眸啜茶,隨即偏頭笑道:“既然南武盟主早有準備,我們好像隻有答應的份?”
“你做主啦!”閔友意嘴裏塞了一塊鬆糕,吐字不清。
她提裙站起,踱開兩步:“要我們答應南武盟主的兩個條件也不是不行。不過,既然是為了武林太平,那就按江湖規律來辦事,以武定勝負!”
賀夏景知她意思,點頭:“飲光窟主要心服口服,賀某就讓你們在群雄麵前心服口服。”
“爽快!”她彈扇輕搖,“如果我七破窟輸了,南武盟主剛才的兩個條件,七破窟答應。但如果南武盟主輸了……”
“賀某但為武林公義。”
“……吾每日三省吾身,都不及賀盟主這一句‘武林公義’來得透徹啊。”她掩麵慚愧,“溫故知新啊!你看那——花花草草,是是非非,多多少少,恩恩怨怨,厭厭消消。”
饒是賀夏景麵不改色,也被她語中的譏諷刺得眉心抽跳。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快,淡問:“飲光窟主要如何以武定勝負?”
“你想知道?”她側身一笑,俏皮可人。
賀夏景嘴角一抽。
終老煙波淩空半轉,她垂下一段皓頸,體態花心,語調嬌憨似小兒無賴:“我不告訴你!”
賀夏景麵色微黑,身側,澹台然卻麵無表情。
妖眸似有似無從澹台然臉上掃過,長睫垂斂的然刹那,寒星點點,閃爍不定。
奈何師太終是受不了她的做戲,拂袖冷諷:“妖邪魅世,不知羞恥!”
她將扇子往後一拋,閔友意接下。隻見她抬臂合攏雙掌,指尖對準奈何師太,兩片掌心似蓮花綻放般徐徐打開,十指自然彎曲,側麵看去像張開的獸牙。
啪!掌心突然用力拍合,十指交錯而握,似閉合的參差犬牙。
“羞不羞恥,奈何師太剛才不是見識過了!”她笑意猖狂,此番動作,分明是暗示剛才的螭咬陣。
如此挑釁,佛都起火。奈何師太氣得大喝一聲“妖女”,道衣揚起,身影過空,五指成爪襲向她。
同時,閔友意動了——他把翁曇推向奈何師太。
翁曇避開那一抓,兩指在奈何師太右臂上一點,轉身錯開。奈何師太倒退回位,右臂垂在身側,臉色青紅交加。
翁曇拉拉衣袖,坐回原位,非常之淡定。
不高興的卻是計冰代。她奪回終老煙波扇,反手在閔友意頭上敲了一下:“你怎麼把庸醫當暗器?”
“我不喜歡老女人。”閔友意臉不紅氣不喘。
“……”
“無妨。”翁曇安慰似的衝她一笑。
七破窟部眾們不約而同歎氣,歎得是秉天地之浩然正氣,摧枯拉朽,鬼斧神工。
她隻當沒聽到,轉看奈何師太,眼底竟然浮上一點同情之色:“奈何,奈何,無可奈何!”
“夠了!”賀夏景沉下臉,“如果飲光窟主不想言明如何以武定勝負,那賀某就……”
“七局四勝。”她說得飛快。
“……”
“想不到南武盟主竟然氣出了一雙柳葉眉,不愧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怎麼把扶遊窟主的那套學來了……部眾們沉穩淡定,從容不驚。
七局定勝負,也就是雙方各出七人,哪方勝出四局,哪方為勝。
伽藍高僧自雙方開始爭執時便不曾多言,就算他們選人,伽藍高僧也不言不語,將自己擺在中間位置。
七破窟今日也不為難他們,與各門派一番商議後,各自挑出七人迎戰。
南武盟主這方選出的七人是:賀夏景本人,武當掌門虛秋道長,北岩派掌門遊通通,浣溪山莊水月公子,廬山派掌門大門徒元佐命,以及澹台然,路清風。
浣溪山莊水月公子是賀夏景的大舅子,雖然浣溪山莊在江湖上的名號不是很響,但浣溪劍法卻獨當一絕,水月隱居山莊,劍法盡得真傳,有他出賽,眾人沒有議異。
至於武林三蝶之一的“玉麵”路清風怎會成為南武一派的代表,這要從澹台然說起。
當賀夏景推舉澹台然時,各門派沒有異議,有異議的是七破窟。
“澹台然?”出聲的是飲光窟主,“此人無門無派,憑什麼代表中原武林?”
“誰說他無門無派!”一道宏音響自天外,一人輕功躍至,如過空幻影,站到澹台然前方。青衣沉水冠,玉樹臨風。
“路清風?”有人認識他。
路清風抱拳一笑:“澹台兄是我昆侖森羅峰無色宮之人,怎可說他無門無派。”
有人知道路清風師承昆侖山森羅姥姥,聽他如此一說,也不知澹台然到底是什麼身份了。澹台然不認識路清風,皺眉道:“我不認識你。”
“但你的師父認識我的師父。”路清風上下打量他,搖頭移開視線。別人不知他搖頭何意,閔友意卻笑起來——澹台然容姿一般,入不了路清風的眼。
“我師父回來……”澹台然待要問,空中一道鍾鳴般大喝——
“森羅峰無色宮就是他的門派。老身在此,小姑娘還有什麼話說嗎?”一名白發美婦縱身落地,身後跟著服色相同的男女侍者。
計冰代已猜出白發美婦的身份,禮貌上還是問了問:“不知前輩……”
“老身森羅姥姥。”
計冰代垂頭一笑:“南武盟主好大的麵子啊,連隱居昆侖的森羅姥姥都能請動出山。”
森羅姥姥懶得廢話,手一指:“他歸於我宮下,有門有派,可以參加你們的比武了。”
“就聽姥姥的。”
“清風。”森羅姥姥又一指:“你也算一個名額。”
“師父……”路清風一臉苦瓜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在中原幹了些什麼!”老人家拐杖狠狠一跺。
“……是,師父。”路清風乖得像貓兒。
森羅姥姥轉視賀夏景:“南武盟主,清風代表你們比武,你可有意見?”
賀夏景是聰明人,自然道:“姥姥推舉,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澹台然早聽冰代提過師父年輕時與森羅姥姥有段宿緣,趁機拉過路清風,低問:“我師父在哪裏?”
路清風甩開他的拉扯,“你師父被我師父扔進寒潭裏泡著,正準備釀酒呢。”
“……”
森羅姥姥一眼瞪來,路清風縮脖子。
“你這孩子……”森羅姥姥招手示意他過來,打量片刻後,點頭:“倒也有模有樣,比我那不成器的清風強多了。”
路清風偷偷撇嘴。
別一方,七破窟——
他們挑出七人並無難度,分別是:閔友意、翁曇兩位窟主,扶遊窟座侍桐雖鳴,夜多部眾莫東歸,“化地五殘”之一黑木瞳,以及飲光窟主的菊花侍者刑九月、刑九日兩兄弟。
挑人的時候很安詳,卻在對手的分配過程中產生爭執。
第一局:賀夏景對桐雖鳴。
第二局:虛秋道長對黑木瞳。
第三局:路清風對翁曇。
第四局:水月對莫東歸。
第五局:遊通通對刑九月。
第六局:元佐命對刑九日。
第七局:澹台然對閔友意。
閔友意第一個不滿意。“老子不要選他。”他對桐雖鳴說。
計冰代冷笑:“你沒得選。”
“我要和雖鳴換。”
桐雖鳴瞥來一眼:“別想。”
“那老子和東歸換。”
莫東歸歎氣:“窟主你就別挑了,沒一個是女兒家,挑誰不是一樣。”
“……”
在眾人無異之下,七局人選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