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穆木被犬暉救下,在他家中蘇醒過來後,犬暉解開了穆木大部分的疑惑。
臥在柔軟的白色沙發裏,沏了一壺綠茶,就著滿室茶香犬暉幽幽道來。
“你應該覺得奇怪吧!我,沒有耳朵和尾巴。”犬暉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不是道行高深把它們藏起來的,是我真的不再擁有它們了。其實,我的耳朵就在你和羅洛的手裏。”
穆木,“……玉……盤?”
“對,沒錯。妖術,每隻妖所能支配的都不一樣,一妖終身隻能得到和使用一種能力,那能力也是在出生時隨機擁有的,靠後天努力得不來。我的能力你也知道,簡單的說,就是能讓任何人事物穿越時空,或被困在我製造的某個空間內。幹涉別人的時空很容易,但我卻沒辦法把自己送到別的時空,除非那個世界有我身體的一部分作媒介,例如耳朵幻化成的玉盤在你的世界,我才能輕鬆來到這裏。而沐榕的能力……”犬暉頓了頓,露出同情的輕笑,“是永生不死。妖壽命的確比人類要長太多,但也不是沒有盡頭。我們也有老死的一天,但沐榕就不會。妖的頭發就是我們自身的記憶,回憶越紛繁複雜,妖的發就會越長……我第一次見到沐榕的時候,她的長發已是用雙手都捧不起的重量了。見到我,她便央求我為她理發。我不知道她到底活了多久,也不能肯定是第幾次剪掉頭發,但是,你能理解嗎?一個隻有壽命長久,一點妖術不會的妖,生存下去實在太艱難,活得越久,她的痛苦就越深。我隻知道她現在一定在婁獄。她不會死,沒人能殺掉沐榕,這次,也許無法承受我的離去,她選擇再次斷發了吧……”
犬暉頓了頓,抬手撫摸了下自己的臉,“這點,羅洛和沐榕很像。”
“羅洛……”聽到這兩個字,穆木的心驟然一緊,馬上追問,“羅洛到底是什麼人?”
犬暉指著自己的臉,“他與我,是胞胎兄弟。父親是人類,母親是犬妖,我們倆都是半妖。隻不過我遺傳到了妖所有該有的東西,壽命、妖術、外貌……羅洛隻遺傳到一頭銀色的頭發,還有那對於他來說長的過分的生命……對了,他和你說過他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嗎?”
“有……他說,為了殺死我,讓他那邊世界的戀人醒來。因為我能和那邊的穆木共享一個意識,可以通過夢境進行空間轉移……”穆木眼神黯然,有些失落地回答。
“他說的不是事實。”犬暉搖了搖頭,“他口中的‘戀人’,也就是你的母體,隻是個腦實驗失敗的對象。那個實驗是切掉人體大部分的腦,隻留下能保持最基本生命運轉的一小部分,來測試認能否正常生活,實驗失敗,你的母體變成植物人一樣的存在。讓你的母體變成活著的屍體的人,就是身為腦能量研究院院長的羅洛,羅洛和你的母體根本沒有愛情存在。”
“我……聽不太懂……”穆木皺眉,犬暉的話對她來說有些脫離她的見識,難以理解。
犬暉側頭想了想,取了紙筆過來,坐到穆木身旁在紙上畫了三條橫線,並以ABC為橫線編號。
“這三條平行線,每條代表一個世界,它們同時存在,但大多數之間並沒有交點。假如A線是羅洛身為腦能量試驗研究院院長的那個世界,B線是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C線是婁獄的世界……”犬暉停了下來,在A與B線中畫了一條豎線連接兩條橫線,繼續說,“我連接了A世界和B世界,將羅洛送到這裏。然後,我又將能夠通往C世界的玉盤送到你們手上,致使你們同時存在在B、C世界。”
犬暉指著A線,“這個世界的你,是一個實驗材料;這個世界的羅洛,是一個以研究為借口滿足自己扭曲欲望的變態。”
犬暉手指下移,按在B線上,“這個世界的你,是A世界穆木的思念體;這個世界的羅洛,是A世界羅洛的記憶碎片。至於C世界,與B世界的你們相同。”
“思念體?記憶碎片?”穆木撓了撓頭,對這兩個沒聽說過的詞感到無法理解。
犬暉沉吟片刻,思量該用什麼最簡潔的語句來表述這兩個詞的意思,半晌後才開口,“思念體就是A世界的穆木,因為某種執著意識特別強烈,那種意識會脫離本體,變成真實的生命,來完成母體的願望指令。記憶碎片,是人意外死亡後脫離出體外的意識和記憶不願消失,懷著執念聚集在一起,變成有血有肉的生命體,但因為記憶的不健全,會導致他按照現有的記憶為自己編造身世。所以羅洛才會執意認為你是他的戀人,因為他的記憶中有你這個人的存在,卻並不記得你們的關係,就自行編造出你們相愛過的偽造記憶。所以,雖然這個世界羅洛的肉身死了,但因為當時他的意識在婁獄,所以他能僅憑意識再造出一個真實肉體。”
“你的意思是……我和羅洛都不是人類?”穆木冷靜的搖頭,“我不相信。”
活得如此真實感的她,怎麼可能是一個分裂出來的意識……羅洛在和她講到他與那個世界戀人的時候,深情款款的眼眸,惆悵不舍的神情,怎麼可能隻是一段自欺欺人的偽造記憶!
穆木完全不認同。
“不,穆木,你是人類。你和現在的羅洛都是人類。隻不過,你們比正常人特殊些罷了。我知道這些話對你說你不會一時半會兒相信,我有辦法讓你相信。”犬暉專注地與穆木對視,嘴角輕抿,勾出苦澀的笑容,“知道你舅舅看到我為什麼那麼害怕嗎?”
穆木搖頭。
“因為他把我錯當成了十年前的羅洛。十年前,羅洛在A世界研究你熟睡的母體時,意外發現她的大腦不定時會向某個地方發送指令。思念體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產生出來的,而且距離居然遠到可以在其他的世界創造思念體,你本身就是個奇跡。研究數十年人體大腦潛在能量的羅洛,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研究機會。他為了研究你這個思念體,拜托我這個當時已經和他斷絕關係的哥哥,讓我把他送到這裏。我知道就算我不幫他,他也有別的方法過來,所以就送他來了。時間是十年前,羅洛為了讓研究更有趣,殺了你的養母……”
“錯了!我沒有養母!我的父母是生物學家。”好不容易抓到漏洞,穆木拍案反駁道。
犬暉露出同情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不。因為你是思念體,所以你同樣會製造些假的記憶來承認自己的存在。你在七歲時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是你一直以為的‘奶奶’撿到你,養育了你,你記憶中的‘奶奶’其實就是你的養母。而那對生物學家夫婦,隻是一對善良的好心人,你寄住在‘養母’的弟弟周通家之後遭遇的悲慘生活曾上過報紙,那對夫婦同情你,才會每個月寄生活費資助你生活,並抽空每年夏至來探望你一次。”
穆木“騰”地站起身,瞪大雙眸,難以置信的走到陽台邊,她的心思已經動搖了,但語氣依舊堅持,“不可能!”
“你有非常想要實現的願望嗎?”犬暉問穆木。
“沒有。的確沒有。你不是說思念體是來完成母體心願的嗎?我沒有很想要實現的願望,代表我不是什麼思念體!”
看到她還是那麼固執,犬暉輕歎,繼續道,“羅洛為了讓實驗更有趣,滿足他變態的心理,殺了你‘奶奶’後,又去周通當時就職的監獄,屠殺了整個監獄的犯人和獄警,目的就是為了給周通留下心理創傷,促使他以後在生活中慢慢顯露出獸性,然後對你進行種種折磨。他隱藏的妖力在殺到一半時突然覺醒,是和我相同的空間術,這妖術更是讓他殺紅了眼。然後,我在得知了這一切以後,趕來這個世界,親手殺了他。”
聽到這,穆木因氣憤抑製不住的顫抖起來,“你那時就應該知道我之後會麵臨什麼樣的生活……為什麼不幫助我?為什麼要讓我受那麼多的苦痛……你也和你弟弟一樣變態嗎?!”
“不。我不能幫你。你是思念體,思念體達成願望後就會消失。”犬暉走上前,“我不想殺了你。”
“我不是什麼思念體!”穆木轉身,瞪著犬暉的臉怒吼,“我根本就沒有想要實現的願望!”
犬暉揚眉,“沒有麼……那你想想——你偽造記憶中的‘父母’沒有關心你的時候,你為什麼會傷心?受到周通父女欺負的時候,你為什麼絕望?被所有人當做怪胎孤立的時候,你為什麼會難過?”
他咄咄逼人的語氣讓穆木呆住了。
為什麼……
穆木頹然,低聲回答,“是因為……我不幸福……”
穆木在犬暉合情合理的講述中,開始懷疑她自己的記憶,的確,這下她才發現自己身上有太多解釋不通的東西,而那些解釋不通的東西套在犬暉的理論上完全解釋的通……
“現在你知道自己一直在強烈追逐的東西是什麼了吧!”
“是……幸福?”穆木茫然地吐出這兩個字。
“沒錯,‘幸福’就是母體為你下達的指令。可惜你居然十年都沒有過一刻幸福感,任務也就一直沒有完成……但也因為如此,你才能繼續存在於這世界。”
“你是說……我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讓自己不幸?”穆木攥緊拳頭,臉上掛著自嘲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