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潔身自好,又得委曲求全
俗話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按照常理來講,新的君主上台,都會帶來自己的親信和班底,而老君主留下的人馬往往難以得寵。因此,在古代官場,“三朝元老”就已經堪稱政壇常青樹了。不過也有例外,在五代十國這樣政權更迭如走馬燈般頻繁,令人眼花繚亂的時代,就有一位人物,能夠曆事四朝五姓十個君主,穩居相位二十餘年,堪稱不倒翁。
此人,就是馮道。
馮道,如今已經成為一個臉譜式的符號。對於馮道的道德評價,自古以來正反雙方口水仗不斷。但是,如果跳開道德評價,從技術手段的角度分析一下馮道的成功秘訣,也許意義會更大。
誠然,馮道的成功有著很多因素的作用:時勢造“英雄”、圓滑處世、明哲保身、韜光養晦……但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我認為還是馮道自己所總結的一句樸實無華的詩句: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馮道,字可道。他的祖上,有的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伯伯,有的是舞文弄墨的民辦教師。馮道出身於這樣一個中國鄉土社會最普通的耕讀世家,所以從小就是個謹慎踏實、孝順父母、熱愛學習的好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讀聖賢書和寫文章。
馮道在家鄉聲名鵲起,他本人也懷抱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美好夢想出仕了。他的第一個老板,叫劉守光。
劉守光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幽州軍閥,獨霸一方。此時已經是唐朝末年,做軍閥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職業,但是做軍閥做到劉守光這個份上的,還是很罕見:他把自己的老爹非法拘禁,跟父親的二奶通奸,為了奪取地盤殺掉了親哥哥,總之專門對自己的家裏人下死手。宋人洪邁寫《容齋隨筆》,用了八個字點評此人:“庸奴下才,無足責者。”--平庸奴才、下等之人,罵他都是浪費筆墨。
跟著這樣一個人渣中的極品,當然要處處小心。偏偏馮道當時年輕氣盛,古書看多了,立誌要做一個直言敢諫的忠臣。他多次直言不諱地勸諫劉守光不要不自量力地瘋狂擴張地盤,這就觸了劉守光的逆鱗。
劉守光一怒之下,把他投進了大牢。
馮道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感受到一種無助。書上表彰忠臣義士,可是事到臨頭才深刻體會到“千古艱難唯一死”。才出仕不久就遭遇到如此重大的挫折,馮道開始反思自己的價值觀,重新審視這個已經禮崩樂壞,即將萬劫不複的混亂時代。
反思結束,馮道充滿自信地笑了一笑。他知道,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失敗了。因為他摸透了人性,從而也就摸透了在這個即將開啟的超級亂世生存的法則。徹底覺悟之後的馮道,寫下詩句:
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終聞海嶽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在這陰冷潮濕的牢獄之中,馮道完成了一次涅盤。一個朝氣蓬勃、滿懷理想的年輕人就此死去,一個人情練達、洞明世故的老官油子悄然出世。
也虧得馮道運氣好,他剛剛實現人生的轉型,便有熟人替他活動,把他救出牢獄。從此以後,馮道成了一名好好先生,忠心執行劉守光交代的任務,再也不濫發指點江山的書生意氣了。
劉守光對馮道很滿意。但是不久,劉守光的倒行逆施終於到了頭,被五代時期的大狠人李存勖幹掉了。
主子都死了,馮道隻好逃命要緊。他跑到太原,投奔了時任監軍使的張承業。張承業可謂是馮道的第一個伯樂,他非但沒有為難這個敗軍之將,反而把他收留在身邊,負責文書工作;不久,又直接把馮道推薦給了李存勖,做了一名掌書記。
掌書記,也不過是寫寫文書、看人臉色的官兒,並不能夠真正發揮馮道的作用。但是馮道甘之如飴,兢兢業業,毫無怨言。
真正讓馮道嶄露頭角的,是他的一次抗旨。
李存勖是五代時期的一個英雄,當時正在進行滅梁大業,與梁朝夾河苦戰。戰局艱難,軍餉吃緊,大臣郭崇韜提出:“軍中設官太濫,閑雜人員眾多,請求裁減以節省開支。”郭崇韜提議的語氣比較強硬,而他所要求裁減的人員又都是李存勖一手提拔上來的。
李存勖本來最近作戰不利就心情不好,聽到郭崇韜的話,怒氣值終於加滿爆發:“我連提拔幾個將領的權力都沒有,這主帥還怎麼幹?讓他們另擇高明,老子不幹了!”說完,李存勖就讓馮道立即起草布告,表達辭職不幹的意思。
馮道不說話,慢慢地端起硯台,取出墨棒,滴幾滴清水,開始慢悠悠地磨墨。李存勖坐在一邊火冒三丈罵罵咧咧,馮道站在一旁緩緩磨墨優哉遊哉。好半晌,李存勖看馮道還在磨墨,火氣又上來了:“你平時寫個東西挺快,怎麼今天磨個墨就這麼半天?”
馮道氣定神閑,不慌不忙地回答:“臣在想,大王您受先王遺命,攻打梁朝,成功就在眼前。如今為了這麼點小事兒,前功盡棄,實在有點劃不來。況且仔細想想,郭崇韜說的也不是全錯,大王您不妨息一時之怒,以爭取萬世之功。”
李存勖聽到這話,猶如醍醐灌頂,頓然醒悟。不一會兒,郭崇韜也意識到自己的提議不妥,進來向李存勖道歉。全賴馮道之力,一場幹戈化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