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英雄日暮:曹操的頭痛與心傷(1 / 3)

建安十九年(214年),曹操六十歲,所謂花甲之年。六十歲的曹操身上發生了許多變化,可能是雄性激素衰退的緣故,他漸漸地不再雄心壯誌,也不再那麼好色。相反,曹操開始懷舊而敏感,他總是對眼前的人或事不滿意,而回憶往昔的美好歲月。曹操常常想起自己的結發妻子丁夫人,雖然眼前滿堂粉黛,在曹操心目中總是不及記憶中丁夫人的一顰一笑,是那麼美;他亦常想起他那早死的長子曹昂和夭折的幼子曹衝,雖然眼前子孫滿堂,曹丕和曹植也是一時俊傑,但在曹操心目中總是比子修和倉舒差上那麼一點點;他又常懷念郭嘉和荀彧,新用的幾個人如華太張揚,司馬懿又太陰沉,哪裏比得上當年他與荀、郭二人的相知。於是六十歲的曹操也漸漸不再那麼自信豁達,從前他可以寬恕背叛自己的魏種,可以大度地收留關羽任其去就,可以寬容寫檄文咒罵乃祖的陳琳。然而此時的曹操卻仿佛是另一個人,一個陌生的曹孟德……

被原配夫人厭棄:阿瞞的最痛

有人說,曹操的晚年變化緣起他的偏頭痛,這種折磨人的疾病讓曹操失去良好的心態,變得偏執狂。

沒有人知道曹操的偏頭疼起於何時,或許是年輕時就有。

若幹年後,吳人寫了一本小冊子,書名叫做《曹瞞傳》。其中寫道:

“據傳曹操少年之時頑劣不堪,經常被他的叔父到父親曹嵩那裏告狀。某日曹操又遇見這位愛告狀的叔父,他心生一計,忽然在地上亂滾,四肢抽搐、兩眼翻白、口吐白沫。這是中風的症狀,叔父急忙告知曹嵩。然而曹嵩趕來之時,卻發現曹操若無其事地在讀書,曹嵩大為詫異。曹操從容不迫地告訴父親,因為叔父不喜歡自己,所以編造中風一事。曹嵩完全相信,從此不再聽信這位叔父的告狀。”

這個故事是曹操的敵人寫的,本身真偽難辨,可是曹操的風疾病卻毫無疑問屬實。

官渡大戰前夕,傳言陳琳為袁紹所作,“檄文傳至許都,時曹操方患頭風,臥病在床。左右將此檄傳進,操見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覺頭風頓愈,從床上一躍而起”。曹操的頭痛被陳琳這麼一激,居然好轉許多,可見當時的症狀並不嚴重。

曹操的風疾惡化,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男人。男人是名醫華佗,而女人,便是他的原配妻子丁夫人。

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鄴城修了一座銅雀台,這一年他五十六歲,銅雀台被視為他的養老之地。杜牧詩曰:“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是詩人的附會,曹操從不曾打過二喬的主意,二喬是屬於孫郎與周郎的。

修銅雀台時,曹操一生最在意的女人已經不在他的身邊,這或許是曹操站在銅雀台上心中的一大遺憾。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喜愛作詩的曹操懶得為銅雀台寫點什麼,他隻是把幾個兒子叫來,布置了一道家庭作業。

這個作業寫得最好的是曹植。他的《登台賦》華麗而優美:“從明後而嬉遊兮,聊登台以娛情。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建高殿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衝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

曹植的文采曾令曹操大為驚訝,他把曹植喊到自己身邊問他:“我兒是不是叫人代筆了?”曹植的身邊,有楊修、孔融這樣的好手,曹操以為:或許是這些人代筆。但是曹植卻一口否認,他說自己能出口成章,何須找人代筆!曹植的大話讓曹操哈哈大笑,這次在銅雀台上,他讓幾個兒子當場寫作。想不到曹植果然落筆成文,實在是難得難得!

曹植是卞氏所生的兒子,卞氏如今是曹操的正室夫人,從前卻隻是曹操的妾室。曹操的第一位夫人,姓丁。當初,丁夫人嫁入曹家,一直未能懷孕生子。孟夫子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曹操的老爹曹嵩為此頗為著急,做主讓曹操納妾。結果聰明的丁夫人把她的陪嫁丫頭劉氏給曹操做妾,生下了長子曹昂。曹操自己又在老家相中了美豔的歌妓卞氏,陸續生了曹丕、曹植等四個兒子,這才平息了老爹的後繼之憂。

雖然無子,丁夫人在曹家卻並未遭到丈夫的嫌棄,曹孟德對自己的結發妻子很體貼,他把劉氏所生的長子曹昂交給丁夫人撫養。膝下冷清又漸漸失愛的丁夫人得以在曹昂身上尋找母愛的慰藉。

這時的曹操,四十歲上下,事業有成,荷爾蒙過剩,正是好色的頂峰。圍攻呂布之時,關羽曾一再向他請求得到一位杜姓美人。曹操很是詫異,問關羽其中緣故。關羽不好意思地支吾說:“在下無子,聽說這位女子是多子之相,所以特來請求。”

曹操雖然嘴上答應,心裏卻懷疑杜氏是個國色美人,要不然關雲長也不會如此在意。於是城破之後把杜氏叫來一看,不出所料,果然絕色。

這件事曹操幹得很不厚道,他就這樣把杜氏納了妾,關雲長還眼巴巴地等著呢。曹操做司空的時候,還曾經把從前的上司、大將軍何進的兒媳婦尹氏也娶來,做了妾室,引得朝野議論紛紛。不過這些丁夫人都還能容忍,畢竟三妻四妾,對於曹操這樣的地位來說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丁夫人的爆發,是因為曹操在宛城幹的那件荒唐事。

宛城的一夜荒唐春夢,或許是曹操私生活上最大的汙點,也是他一生最嚴重的“作風錯誤”。因為曹昂的死,丁夫人從此對曹操橫眉冷對。曹孟德後院的平靜,也從此被無情打破,曹操不複得安寧!

起初,對於丁夫人的抱怨、苦鬧乃至怒罵,曹操選擇了忍耐。這固然是因為他自知理虧,也是因為心中依然有愛。在曹操看來,一貫體諒自己的愛妻,一定會在喪子的傷痛愈合之後,慢慢平息心中的怨恨與憤怒,給他修複彼此關係的機會。

曹操的想法並非沒有可能實現,畢竟時間是最好的創傷藥。然而造化總是弄人,官渡大戰前夕,由於賈詡的策劃,殺害曹昂的仇人張繡竟然意外地歸降到曹操旗下。

曹操很為難,他不是不記得殺子之恨,作為父親,他恨不得立馬一刀砍下張繡的頭顱祭奠愛子的在天之靈。然而作為政治人物,他卻深知其中的分量,於是他不得不擺出寬宏大量的領袖胸懷,不但寬恕張繡的過去,還與他結為親家,表示化解仇恨。

曹操心中的仇恨,是否真的一筆勾銷,不得而知。至少我們知道就連曹丕心中也還有恨(曹丕也曾經曆宛城死裏逃生),並在若幹年後爆發。可是在當時丁夫人看來,丈夫的表現太過不可思議,簡直可以用卑劣來形容。所謂對仇人的有情,恰是對親人的無情。大殿上張繡感激流涕,後院丁夫人的憤怒卻如維蘇威火山噴發。曹操本可以解釋這一切,但是在一個憤怒的母親麵前,這樣的解釋其實很蒼白很無力。而身居大漢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曹孟德在自己的老婆麵前,又總是笨嘴拙舌、理屈辭窮。

誰又能想到,用兵如神、世人聞之色變的一代梟雄曹孟德居然會在一個嬌弱女子的斥責哭泣下一敗塗地、丟盔棄甲、落花流水?有一天曹操終於怒了,麵對丁夫人的喋喋不休,他拂袖而起,恨恨地說了這麼一句話:“既然如此怨恨,我就送你回去吧!”

後來想起來,曹操以為這是他一生中所說最愚蠢的氣話。當時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可是丁夫人卻如同得了大赦一般,立刻命下人為其打點行裝離開曹府回娘家。

丁夫人的決絕,令曹操心中惱恨,他也使自己硬下心腸,目送夫人離開而不挽留。不過曹操其實還有一絲幻想,他覺得或許壞事會變成好事。回娘家的夫人也許會被娘家人說服,又或者突然自己想通,願意回到自己身邊。

丁夫人離開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曹操都心存僥幸,以為夫人會後悔,乖乖地回來,所以隔三岔五他就會問:“回來了沒有?”

“誰?”

“夫人啊?”

一片沉默之聲。曹操不由得由衷發出一聲歎息,真是個倔強又絕情的女人!

後來曹操想了一個刺激之法,放出風聲說即將要把丁夫人一直不太喜歡的卞氏立為正室取代丁夫人。他故意讓人透露此信給丁家的人知曉,好傳到夫人的耳朵裏。

“該回來了吧?”

然而依舊是難堪的沉默。

曹操終於忍不住,親自登門拜訪他的夫人。丁家的男人們倒是希望丁夫人回去,可是誰也說服不了她。有人傳話大喊:“曹公來了!”丁夫人居然也不出來看看,別提出門迎接了。

“夫人何所為?”

有人回答說,夫人在後院織布呢!曹操隻好自己到丁夫人的織布房去看她。推門進去一看,斯人憔悴了不少,可是依舊恨恨然地不屈服。曹操感到心痛,輕輕撫摸妻子的後背說:“和我一起回去吧!”

丁夫人不為所動。曹操尷尬地站了半天,終於把手從丁夫人背上挪開,慢吞吞地走出去。當行至門口,曹操忍不住回轉身,再次問夫人:“和我一起回去,行不行啊?”

曹孟德的語氣宛若乞求,然而丁夫人依然不吭聲。曹操大悲,夫人這是心意已決,真的對自己死心,要與自己分手了!

不久曹操真的將卞氏扶正。卞氏是個很懂人情世故的女子,雖然丁夫人從前對她不怎麼樣,她卻以寬闊的胸襟對待自己的前任,常派人給丁夫人送去一些禮物。有一次,卞夫人帶話給丁夫人,說曹公不在府中,是否願意來和妹妹一聚?出乎意料,丁夫人居然答應了。

丁夫人到來之後,卞夫人特意讓出上位,讓她依然坐在從前正室夫人的位子上,而自己坐在下位,弄得丁夫人很過意不去,她說:“我已經是一個被廢的人,夫人哪能這樣對待我呢?”

聽到這句話,在屏風背後偷偷窺視的曹操心頭湧上一陣酸楚,忍不住淚落無聲。

夫人無錯,皆孤之錯也!

又過了若幹歲月,最不願聽到的消息終於還是來了,氣結於心的丁夫人如花凋零,與世長辭。卞氏主動請求曹操承擔殯葬之責任,曹操答應了,他將自己的結發妻子安葬在許縣的南麵。

落葬的時候,曹操沒有去,以他的身份,也不便為出妻露麵。其實他心中也有恨,他恨丁夫人的倔強無情、不肯原諒自己的過失,也恨自己的一時荒唐,恨天意弄人,恨無可彌補……

曹操雖然沒有去,那一晚的夢中,他卻分明回到了當年與阿丁新婚洞房的那一個夜晚,濃濃的火燭之下,他為低頭含羞的阿丁輕輕解開少女的發辮……

若幹年後曹操心裏還有一塊地方屬於丁夫人,金戈鐵馬的間歇,他就把這一小塊自留地拿出來細細品味。時間的確能使人忘記一些東西,從前的怨恨,都如漏沙般漸漸流盡了,隻剩下無盡的淡淡的苦澀,這苦澀猶如杯中的殘酒,卻永遠飲之不盡。曹操好像已經把丁夫人給忘了,丁夫人的形象漸漸地在他心頭模糊,可是這模糊的影像卻總是揮之不去。就好像一個空盒子,打開裏麵空無一物,可是你卻在心裏清楚地明白,裏麵有什麼!

每每此時,曹操的心好澀,曹操的頭好痛!

殺害華佗:曹操自尋死路

每當曹操頭痛難忍的時候,就會把華佗叫來,這是大漢帝國唯一可以減輕他的痛苦的良醫。

華佗是曹操的老鄉,一個淡於功名利祿的人,沛相陳珪推舉他當孝廉、太尉黃琬征召他出來做官,都被他拒絕。他寧可浪跡民間,做一個四海為家的遊醫。百姓們因此賦予他神秘色彩,說他年齡將近一百歲,可外表看上去還像壯年人一樣。又說他醫術通鬼神,能起死回生。

華佗擅長針灸,每次灸療,不過一兩個穴位,每個穴位不過燒灸七八根艾條便能化解病痛。倘若用針,也隻是紮一兩個穴位。他習慣在下針時告訴病患:“針刺感應當延伸到某處,如果到了,請告訴我。”病患一旦說:“到了。”他便起針,病痛隨之痊愈。華佗更有一種“麻沸散”,病患服下之後如醉死一般毫無知覺。華佗因此下刀切除病變部分,洗淨傷口,縫好之後用藥膏敷上,以一月為期,傷口便得愈合複原。

徐州的名士廣陵太守陳登患上一種麵色赤紅、心情煩躁的奇怪病症,華佗為他治療,判斷是寄生蟲作怪。準備了十幾個臉盆,為他打下許多紅頭的蟲子。華佗告訴陳登,這些寄生蟲是他食用魚類時病從口入的,三年後還會複發,到時候再為他除去病根。那年陳登三十六歲,果然三年後舊病複發,派人尋找華佗,可惜此時華佗上山采藥,很久才回來,運氣不佳的陳登病發身亡。

江東虎將周泰,曾經為了保護孫權而身中十二槍,命喪旦夕,華佗當時正遊曆江東,為周泰治療,一月便得康複。

華佗的大名,終於傳播到曹操耳中。曹操請他到許縣為自己醫治。華佗望聞問切之後,在曹操胸椎部的鬲俞穴進針,片刻便令曹操腦清目明,疼痛立止。曹操大喜,但是華佗卻告訴他,針灸隻能治標,不能治本,如果要治本,非得動腦部手術不可。

曹操心裏有些嘀咕,一方麵他不敢冒這個險,一方麵他又覺得華佗故弄玄虛,其實是在耍滑頭,故意不給他除去病根。但是曹操沒得選擇,能為他減輕病痛的醫生,唯有華佗而已。於是他讓華佗做自己的侍醫,留在許縣,不許再雲遊四海。

曹操這一招有些霸道,卻也有他的無奈。因為偏頭痛不定時地發作,的確需要華佗常在身邊。若要斷根,就得實施華佗所說的腦部手術,但是風險又太大。曹操不敢冒險,就把華佗扣留在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