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樓”往事
訪談邊東子
受訪人:邊東子
訪談人:楊小林
訪談時間:2007年8月18日下午
訪談地點:中關村邊東子先生家中
受訪人簡介
邊東子(1947— ),浙江省諸暨市人。自由撰稿人。著有《風幹的記憶——中關村“特樓”內的故事》等書。
楊:提到中關村的早期建築,人們特別關注“特樓”,就是中關村北區的13號、14號和15號這三幢樓。您曾經在這裏住了好多年,還聽說您專門寫了一本關於“特樓”的書。我們想通過您了解一下從當年一個少年兒童的視角,是怎樣看“特樓”、怎樣看中關村的,就從您入住中關村說起吧。
邊:好。這三幢樓蓋好之後,入住的都是著名科學家,也有幾家科學院所屬研究所的所級領導。我父親是地質所的黨委書記,住進去比較晚。錢三強、趙忠堯、貝時璋、王淦昌他們在1955年春天就搬來了,我們家到1959年才搬到13號樓。
我那時剛上小學六年級,一直到1980年才離開,但離開了13樓,卻從沒有離開過中關村。其實,在住進中關村之前,我就來過這兒。大概是1957年或1958年,我記不清了。當時我父親所在的地質研究所有一位從國外回來的科學家,叫彭琪瑞。後來我知道,他是前中央地質調查所時期的科學家,大約是在40年代末到美國留學的,1956年回國。那時候他住在31樓或是32樓。我父親去看他時,是帶著我一塊去的。他的兒子就跟我一起玩,他兒子比我大很多,素質很高,很有教養。後來我知道,彭琪瑞那個時候在動搖,來了以後還想走。我父親去做工作,想把他留下。他對我父親很熱情,燉老母雞請客。後來發現,他想走的原因其實隻是想讓他的兒子上個好大學。那個時候,對僑眷有照顧,我父親就跟高教部聯係,準備把彭琪瑞的兒子安排到北師大。本來都說好了,他兒子很高興,還拍了北師大的很多照片,到最後不知道哪個環節出問題了,這個事情就黃了。彭琪瑞很傷心,就去了香港。聽說後來也做出了不少成果。因此,那個時候我到中關村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我們家剛遷到中關村時,北區,就是現在北四環以北已經基本建好了,但是現在的中科大廈到電話局一帶全部是稻田。南區還有不少的墳,有的地方有鬆樹林。還有一處有很高大的石碑,規製是比較高的,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墳。我記得那時候剛到中關村小學,勞動的時候,看到從中關村小學往東,到鐵路那一帶,全是農田、菜地,還有墳地,墳地有“亂葬崗子”,也有鬆林圈起來的墓地,墳的數量不少。
那時候交通遠不如現在這麼發達,隻有兩趟進城的公共汽車,一趟是32路,從西直門到頤和園。在西直門上車的情景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個32路的始發站停在西直門的邊門裏麵。車一來就拚命地追著車往門口擠,好搶個座。車裏擠得滿滿當當的,那個時候車是捷克的斯柯達大轎車,後麵還帶著一個拖車,可以多載客。還有一條線是31路,從平安裏經學院路、清華園、藍靛廠到中關村。就這兩路公共汽車。雖然馬路遠不如現在寬,但汽車也遠沒有現在多。路兩邊的楊樹很高,還有許多麥田、稻田和菜地,到處都是綠色的。講老實話,要是論空氣質量,可比現在好多了。
楊:住進中關村以後,您當時是什麼感覺?
邊:說感覺嘛,首先是感到新奇。遷到中關村以前,我們家住在沙灘,北大紅樓附近的中老胡同。這個胡同也小有名氣,楊沫的《青春之歌》裏就提到這個中老胡同。因為在她那個時代,北大就在中老胡同附近,因此就有不少公寓,住的都是北大學生。這個房子是我父親單位中科院地質所的宿舍,離當時的地質所很近,那個時候地質所在鬆公府夾道。我們住的是平房,但不是老北京的“四合院”。房子比較舊,格局也不好,還漏雨。所以當時搬到中關村13號樓的第一感覺,就是“屎殼郎變蝍鳥”了。因為是現代化的樓房嘛,覺得什麼都新奇。除了房間多,最主要是有暖氣,生活設施齊全。在中老胡同時,取暖是燒煤爐的,又髒又費事,還不暖和。不過,在中關村來暖氣的第一個晚上就沒睡好,半夜裏被“鏗、鏗、鏗”的聲音鬧醒了,動靜挺大的。是什麼聲音呢?原來,那個時候這幾個樓用的暖氣,不像咱們現在用的是“水暖”,而是“氣暖”。氣暖的特點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溫度比較高,這個響聲就是暖氣管受熱膨脹發出的響聲,所以暖氣管就“鏗、鏗”地響,後來習慣了,也就好了。
在我眼裏,這裏的灶也很先進,白瓷磚砌的,用的是煤塊,灶的上麵有一個水箱,做飯時熱氣上去就把水燒熱了,可以洗澡。13、14、15樓都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很多科學家都是南方人,或是從國外回來的,開始不會用這個東西,都要從頭學。我們家也是這樣,有時候弄得滿屋子都是煙,點不著火,還會耽誤上班或上學。這三個樓都有獨立的衛生間,有浴缸。現在看來這些不算什麼,在當時卻是高檔住宅的典範。我們在中老胡同的時候,院子裏隻有一個公共廁所。我們家的廚房裏倒是有個抽水馬桶,是以後安裝的,用木板一隔,做飯的可以和蹲馬桶的聊天。那還算當時整條胡同裏的“高檔住宅”呐,那可是比中關村的“特樓”差遠了。這些都說明,中關村這三個“特樓”在當時確實是很高檔,很舒適的。
那時,三座樓周圍的環境也很不錯。像13樓前麵是桃樹林,到“文革”後期又蓋了一些房子。一到春天開的都是重瓣桃花,春意盎然,非常漂亮。15樓前麵好像是花園,還有苗圃吧。14樓前麵,正對北區的大門,有個花壇,我們剛搬來的時候,比較簡單。後來,張勁夫搞中關村建設,把這個花壇搞得更漂亮了,可是到文化大革命又給毀了,花都給拔了出來。“文化大革命”之後,又重新建好了,後來越來越漂亮。
剛搬到中關村,在我看來,這裏多少有些神秘。那時許多研究所的門口都有崗哨,那可不是現在的“保安”,而是持槍的解放軍戰士。那時的孩子喜歡打乒乓球,很多研究所都有乒乓球台子,沒有解放軍站崗的所,可以溜進去打,有解放軍站崗的就進不去了。
當時我們北區住宅區的門口,就是現在朝著四環的大門,有一個門衛用的小房子,那裏住著一個班的警衛戰士。那個班是全副武裝的,裝備著當時最新式的五六式自動步槍。我們有時候去看他們擦槍,或者跟著他們到大操場,看他們練兵。有的孩子和那些戰士交朋友,用紀念章什麼的跟他們換子彈殼。那個時候晚上在14樓前麵的路燈底下有站崗的,主要是保衛兩個重點人物,錢學森跟錢三強。錢學森後來搬走了,那個明崗就撤了,到了晚上也不見了。但是錢三強那個門洞還有警衛,警衛戰士不站在外邊,而是站在門洞裏麵。外麵路過的人看不到有崗哨,哨兵旁邊就是一個按鈕,有一根電鈴線通門口的警衛室。有什麼事,那個戰士一按電鈴,警衛室裏的戰士就可以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