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一、談明義書劄與曹寅墨跡
一一介紹幾件與《紅樓夢》作者相關的書畫資料
劉光啟 雲希正
現把我們日常工作中接觸到的幾件有關《紅樓夢》作者家世及交遊的書
畫資料,作一簡要介紹,供研究者參考。
明義書劄冊 紙本,高32厘米、寬54厘米,行書書劄十五通,原裱一冊,信箋分別用淺朱絲欄"文寶齋仿古"箋和細羅紋淺絳色素箋等。
明義,字我齋,滿洲鑲黃旗籍,姓富察氏,都統傅清的兒子,一生充當"上駟院"侍衛,約生於乾隆初年,是題《紅樓夢》詩很出名的人。明義所著詩集《綠煙瑣窗集》是乾隆舊鈔本,裏麵有題《紅樓夢》七言絕句二十首,是現在已發現正麵提到《紅樓夢》的最早資料,曆來為《紅樓夢》研究者所重視。有關明義的生平事跡,由於直接史料的缺少,過去了解得不多。這本書劄可以算是研究明義生平事跡新發現的重要材料,其中雖未涉及明義和曹雪芹的直接交往,但也提出一些零星的間接線索,對廓清一些問題有所幫助。
書劄中七通未署上款,八通的上款或內容提到"戩齋老賢侄"。按戩齋即晉昌,清代嘉、道時曆任盛京、伊犁、綏遠城將軍,宗室,正藍旗人,比明義輩份晚一些。這些信劄都不著年,但信中提到"秋杪鄭二爺回京,訊悉遼陽幅員廣闊,政務浩繁……老賢侄夙夜憂勤";"老賢侄公務倥惚之餘,尚爾留心翰墨……誠可謂‘將軍不好武"';"舊聞東京將軍為朝覲諸侯之領袖……戩齋前次之來,上能邀聖眷日隆,下能使眾譽歸美"等情況,可以考知這些書劄大約寫於晉昌任盛京將軍以後的一個時期。據《清代各地將軍都統大臣等年表》,晉昌在嘉慶五年三月至嘉慶八年八月任盛京將軍。嘉慶七年年底他曾"述職回都",即明義信中所謂"朝覲"雲雲,可見這些書信寫於嘉慶八年之後的一兩年中。信劄中又有"餘自解組以後,即退處郊原……幸免驅馳奔走於車塵馬足之間……久在塋地居住"等語,可知其時明義自"上駟院"解職已有許久了。
書劄中提到的重要線索之一是,明義於三十年前在堂姐夫墨香家用長桌換了一塊玉虛舟所書"紅梨草亭"匾額,本想在環溪別墅懸掛,未能實現,三十年後即給晉昌寫信的時候準備把這塊匾移贈給晉昌。按王虛舟是王澍的號。此人是書法家,康熙進士,官至吏部員外郎,與曹雪芹祖父曹寅有過交往。原書劄的有關內容:"餘於卅年前在一堂姊家,見庋物木版上有刻跡,舉而視之,乃王虛舟所書‘紅梨草亭'四大字。於是心悅神飛,立時丐請,用一長棹 (桌)換回,珍重藏之,欲在環溪別墅中種木葺亭相賞。詎諒事與願違,竟成畫餅……如果戩齋有此雅興,不吝持以奉贈。"當晉昌詢問作匾之人時,明義在另一封回信中又作進一步解釋:"承訊作匾之人,係餘之堂姊夫墨香(旁有另筆夾注"乃黑二爺"四字)之嶽丈,朝陽門外有園一區,花木甚茂,紅梨尤奇,故虛舟書此以贈。其後家事中落,園遂他售,將匾撤回。餘元意中於家姊處丐得之。"晉昌是否接受了這一塊匾額,信劄中未見下文,但從晉昌取"紅梨主人"為號,與朋輩作詩唱和,可以想見晉昌是接受了明義這一禮物的。
書劄中提到的墨香,名額爾赫宜,是曹雪芹好友敦敏、敦誠的叔父(年歲卻比敦敏小十五歲,比敦誠小十歲),曾任乾隆的侍衛。據《愛新覺羅宗譜》記載,墨香生於乾隆八年,雪芹死時,墨香已經二十歲了。墨香和敦敏一家人同曹雪芹都很熟識,而且是《紅樓夢》最早的愛好者和收藏者。書劄中清楚地寫明墨香是明義的堂姊夫,按一般通例,明義的年齡也不會大過墨香。盡管如此,但從明義和墨香有這一層親戚關係,就增加明義和雪芹有所交往的可能。再者,乾隆三十二年,對《紅樓夢》這部著作了解較深,而且深致同情之感的王孫永忠寫了《因墨香得觀〈紅樓夢〉小說吊雪芹詩三首》。值得重視的是,書劄中提到的明義和墨香的交往,也恰好在同一時期內。按前考訂的書劄寫成於嘉慶八年之後的一兩年,上推三十年,也就是明義《綠煙瑣窗集》寫成的年代,上距永忠吊雪芹詩的年代相去不遠。明義在題《紅樓夢》詩序中說:"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摟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蓋其先人為江寧織府……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餘見其鈔本焉。"明義所見的鈔本和永忠所看到的鈔本是否同出一源——都從墨香處借得?看了這本書劄中提供的情節,人們很自然地會聯想到這樣的問題。
書劄中還提到了明義老友汪易堂的近況。汪易堂也是敦敏、敦誠的詩友。
曹寅自書詩扇麵 寬56厘米、高19厘米,紙地,扇麵上無詩題和詩後紀事,落款"楝亭曹寅",並鈐有"楝亭"朱文長方印。經初步鑒定,有的同誌認為曹寅款和詩文字體一致,但從題款用紙單行並且剪裁上移等跡象來看,當初扇麵上應有詩後紀事和上款,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被後人挖掉補配了一段舊紙,留成空白。
曹寅寫在扇麵上的這一組五律,共二十首,原詩曾以《北行雜詩》為題,收入《楝亭詩鈔》卷一。《楝亭詩鈔》大體上是編年的,這組詩係於卷一第二十二題,當是曹寅早年之作。詩的末尾兩句"掩淚看孤弟,西山思鬱陶",流露出思念亡父和傷感之意,孤弟指曹寅的胞弟曹宣(字子猷)。曹寅的父親曹璽,於康熙二十三年死於江寧織造任上,曹寅在江寧料理完喪事,次年五月才北行返京。這組詩係曹寅北行舟中所作,反映了他一路上的見聞、心情和思緒,也涉及政治見解。如果這一推斷不誤,那一年曹寅二十八歲,到了三十一歲,他自編的第一部詩集取名《舟中吟》,似乎和《北行雜詩》有一定關聯,足見作者對這組詩的重視。
曹寅《宿避風館詩》行書軸 周叔弢先生捐獻,今藏天津博物館。縱130厘米、橫49厘米,綾地,大字行書,落款"曹寅",下鈐寅之印"白文方印及"荔軒"朱文方印。原詩見於《楝亭詩鈔》卷三,題為《夜雨宿玉山寺》。玉山寺確切地點不詳。從詩鈔的編年順序上看,曹寅這時似已出任江寧織造。
(原載《紅樓夢研究集刊》第四輯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二、 一部展示民國書畫多姿多彩的長卷
——讀《齊白石、黃賓虹、吳湖帆、溥心佘等書畫合璧冊》
《齊白石、黃賓虹、吳湖帆、溥心佘等書畫合璧冊》依次編為壽、祿、喜、福四冊,共九十六開,彙集了一百九十幅書畫作品。冊首有葉恭綽楷書引首《貞鬆永茂》四個大字,其後是宋育德撰、朱雨香書的《趙母項太夫人六十壽序》。讀序可知趙氏原為湖北人,祖上經營木業,太平天國時家道中落。趙厚甫祖父育有二子,其父為仲子,曾任職於武昌官儲局,故去時,其母項氏方才二十五歲,趙厚甫尚在繈褓中,不久其伯父亦故去。其母項氏守寡未嫁,辛苦持家,撫養遺孤,獨撐趙氏門戶。及趙厚甫長,事業有成,迎其母於滬上。值甲申其母六十壽辰時,趙厚甫深感其母守節撫孤,曆盡艱辛,對趙氏家族居功甚偉。為此遍征海內名家書畫詩文,為其母祝壽。這是此套書畫合璧冊產生的原委。
以書法、繪畫的形式祝賀壽辰,在我國源遠流長。於書法是以不同的書體書寫表現這一主題的詩文,而於繪畫則是以神話傳說或比興、借喻的方法,以特定的藝術形象來表現這一主題。如人物畫中的壽星、麻姑獻壽、觀音等;花鳥畫中的杞菊、慈竹、鬆柏、靈芝、桃花、梅花、萱草、鶴、白頭翁、綬帶、蝴蝶、貓、鹿等等;山水畫則以南山鬆柏、秋山瑞鬆、萱堂萬玉、九如圖等等題材來表現這一主題。此時的繪畫,不僅描繪了令人賞心悅目的藝術形象,也蘊涵了美好的祝願這一特定寓意,耐人玩味。因之,這種形式千百年來為中華民族所喜聞樂見,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這類題材的作品在傳世書畫作品中應占有一定的比例。但我們通常所見的,大都為一幅立軸、一件手卷、一本冊頁,而像此套冊頁彙集了一百八十六位書畫家的一百九十件作品,達如此皇皇四巨冊規模的確屬十分罕見。書畫家們圍繞著頌壽的主題,以他們的聰明才智,各騁其能,藝術形式多種多樣,蔚為大觀。且在半個多世紀的流傳遞藏中,幸未失群散佚,完好如初,十分難得。當年趙氏家族中的一項策劃,不意成為一個特殊的實例,當會引起中國文化史研究者的興趣。
我們更為關注的是此套合璧冊中的書畫作品。
合璧冊中的一百九十幅書畫作品大都出自當時書畫名家之手。如繪畫之黃賓虹、趙叔孺、吳待秋、汪錕、吳琴木、吳湖帆、樊浩霖、蕭俊賢、袁鬆年、申石伽、童大年、陶冷月、趙雲壑、柳濱、朱梅邨、錢化佛、馮超然、鄭午昌、姚虞琴、鄭師玄、吳青霞、謝之光、錢厓、劉海粟、顧坤伯、張克和、自蕉、汪亞塵、唐雲、王季遷、徐邦達、應野平、齊白石、蕭謙中、湯滌、祁昆、吳熙曾、於非闇、田世光、胡佩衡、溥儒、溥伒、溥佺、溥佐、溥僴、馬晉、陳半丁、汪溶、徐石雪、徐燕孫、陳緣督、葉昀、黃均、陳少梅、曹克家、王雪濤、啟功等等。書法名家包括葉恭綽、張伯英、譚澤闓、馬公愚、趙世棡、羅複堪、王褆、鄧散木、壽石工等。可以說舉凡當時京、滬兩地的書畫名家大都包括在內,而北京、上海聚集了當時中國兩個最大的書畫家群體,也形成兩個最大的書畫藝術中心。繪畫的題材涉及人物、花鳥、山水,畫法上工筆重彩、水墨設色寫意均有體現。書法則楷書、行書、隸書、篆書等各種書體均可見到。有意思的是所有作品均定格於葵未、甲申( 1943-1944)這一年之間,應該說在一定程度上大致代表了此期中國傳統書畫的風貌。
書畫創作都限定在同一尺寸的冊頁中,但許多作品小品不小,十分精彩。如黃賓虹的《北堂春暉圖》,作於癸未春日,畫家時年八十歲,正值其山水畫藝術發展的巔峰時期,用筆清雋適意,以小青綠賦色,構圖取景,為表現主題服務,與常見渾厚濃重的一體有所不同;溥儒的《鬆柏延齡圖》鬆林茂盛,山穀清幽,用筆清勁,應為其用心之作;陶冷月的兩幅山水,一用傳統技法,一融合西法,展現了兩種風貌;吳湖帆的《高節長年圖》以花青繪竹一竿,用筆溫潤秀逸,為其本色;齊白石的《多壽圖》以大寫意畫法繪壽桃三顆,以洋紅賦色,用筆簡括而氣氛熱烈;湯滌的《喬鬆圖》用截取法構圖繪喬鬆一棵,鬆幹蒼虯,鬆校茂密,用筆勁健,尤見其特色;蕭俊賢的《鬆柏長春圖》山石用濃淡墨反複積皴,蒼蒼莽莽,尺幅雖小卻極見氣勢;於非的《竹校綬帶圖》用工筆重彩的畫法以朱砂繪竹一枝,一隻綬帶棲於枝頭,用筆流暢,賦色典雅,風格精謹而不板滯,體現了作者工筆花鳥的魅力;馮超然的《仿劉完庵五鬆圖》,構圖、用筆、用墨俱見傳統功力之深;蕭謙中的《鬆柏延齡圖》作於癸未三月,屬畫家極晚年的作品,構圖、用筆茂密,代表了其晚年山水的風貌;陳少梅的《麻姑獻壽圖》人物衣紋遒勁流暢,以淡墨淡色勾染祥雲。不設置過多的背景,使人物更為突出;王雪濤的《萱竹草蟲圖》繪萱草、綠竹、草蟲棲於其上,風格靈動,生意盎然,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在冊中我們還可欣賞到徐邦達、王季遷、應野平、唐雲、啟功等人早年的作品,可以說品讀此套合璧冊,宛如徐徐打開一卷民國書畫藝術多姿多彩的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