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雨巷 Chapter 6(1 / 3)

1.

輝把煙掐掉的時候,我手裏的那支煙還沒有點.

他把滅掉的煙頭隨手一彈,煙頭順勢做拋物線,馬上消失在一片黑暗裏.

我也沒有再說話,抬頭看著天空,被它的深邃深深吸進去.整片天際一片漆黑,一無所有,又深不可測.周圍非常安靜,這場雨還沒有停,我們站在圖書館一樓前麵的柱子旁避雨,人工湖湖麵也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反倒是那邊的路燈非常顯眼,在一片黑暗裏,勉強撐起一隅微弱的燈光,卻又確實照不亮什麼.

周圍寂靜得讓我戰栗.眼前的一切,除了無盡的黑暗,什麼都沒有.我仿佛身處一個巨大無垠的沒有牆壁的停屍房裏,初冬的陣陣冷風從身後身前各個角度無死角地無情掠過,沒有白布裹著的屍體,而眼前的這個世界仿佛便是最大的死物.

以前聽說像醫院學校這樣的地方容易鬧鬼,醫院是因為常有人在手術台上或病房裏永遠的睡去,而學校是因為喜歡建在半山腰之類的地方上.與白天發嘈雜相比,此時此刻的學校,確實完全是兩個樣子.雖然沒有誇張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但真的足夠安靜,安靜得讓人恐懼,尤其是在這場不大不小又不願停歇的冷夜雨中,在這樣一片黑暗裏,我真的由內心深處產生一種恐懼感,隻不過借著酒精的力量,能勉強抵抗.

輝還是沒說話,但我知道,今天晚上他是不想回宿舍了,我可能要承受一整夜這樣的不安,不過還好,他在我身旁,不然,我想我真的會受不了.

他插在褲兜裏的雙手依舊沒動,過了好一會,聳了聳肩,終於從口袋裏掏出煙,另一隻手則已經順勢掏出打火機,他熟練的避著風點著了一支,把煙盒扔了出去,然後深吸一口,停頓,再深深吐出.

煙霧在空中停留了極短暫的時間,被風打散,要不是稍稍留些氣味,還真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繼續眺望路燈.

此時的我不由得覺得我就像隻非常渺小的昆蟲,在夜裏,不斷尋求光亮,不斷靠近光亮,那種發了瘋似地尋找並靠近.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昆蟲們喜歡在夜裏這樣做,因為他們不得不這樣做.

幾分鍾過去了,我實在是有點冷,掏出手機摁亮,刺眼的燈光使我不得不眯著眼看,屏幕上不慌不忙地跳了時間,現在是淩晨四點五十一分.

我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微微抬頭看了一眼輝,他低著頭,看不到表情,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幾乎不動,隻是腳在輕輕挑逗剛才踩滅的煙頭.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要回去了麼?”

他頓了頓,問到,”幾點了?”

“快五點了.”

“哦,這麼晚了.”

我無趣地打量到,”對於昨天,是很晚.對於天亮,就還很早.”

輝沒接話,顯然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我是打算衝著雨跑回去的,洗個熱水澡好睡覺,這大冷天的,這個時間點還在校園裏溜達,也是夠年少輕狂,明明過了這種任性的年紀,卻一直在重複某件自己不是太喜歡的事,指責起自己來總還是手下留情,沒一會就忘得一幹二淨,然後下次還是依舊。

但輝似乎並不會同意這樣做.興許他是在等雨停,我抬頭望向外麵,這雨根本就沒有要停的意思.

我稍稍搖搖頭,跟他說,”打火機呢?”

他懶洋洋地掏出打火機,瞄了一眼我手裏那支眼,說,“正好,你那支還沒抽?這包煙抽完了,一起抽.”

“我就是想暖暖身子.”我伸手過去,示意讓給他抽.

輝突然噗的一聲輕笑了一聲,搖搖頭,掏出打火機給我點著.我還沒吸幾口就嗆到了,不斷的咳嗽.他又笑了起來.

“笑屁!”我反擊到.

他二話不說奪過煙抽了起來,然後把打火機給我,若有所思,終於開口說,”以前小學不是有學過那個叫什麼來著?賣女孩的小火柴?不就是拿火柴來取暖麼?要一根一根點,多麻煩,你現在拿著打火機,該知足了.”

“你還披著狼皮的羊呢?賣女孩的小火柴,神經病.哈哈哈.”我被他這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口誤的玩笑逗得不行.

一陣小打小鬧冷卻下來,我突然油生一種強烈的不安,眼前這個相處了兩年的兄弟,不久以後就會離我遠去,各自走向各自的人生,然後,會不會做一輩子的兄弟呢?會不會,多年以後的相見,沒有許多話,但依舊像現在這樣的心安呢?

我不由得難過起來,我想到剛認識他的時候,是在軍訓上,他被抓出去做蛙跳,好慘,慘得我一直在偷笑,後來我就被拉出去做了五十個俯臥撐,好慘,慘到他也笑了,那天晚上晚訓完,剛回到宿舍就累得直不起腰,我想明天肯定完蛋了,肩膀和兩隻手不都廢了?他也說,死定了明天這腳是要廢.我們都不想睡覺,因為第二天起床肯定不好受,但是累啊,哪有這麼多時間想別的,洗了澡就匆匆睡去,算算時間,到明天五點半起床還有六個半鍾呢,我竟然有點感動,以前高中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弄的鬧鍾,算下時間,從來不會超過六個鍾,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泡杯咖啡,然後刷牙洗臉,喝掉,日複一日從未間斷。所以至今還忘不了咖啡那種略帶苦澀的焦味,讓人作嘔.後來改成了茶,但空腹喝茶對胃不好,還可能會胃穿孔,得等到早飯以後.

幸好,軍訓的時候不需要提神,因為稍微不留神就會被教官拉下手,蹭下腰,隻要軍姿站得不堅挺立馬三十俯臥撐,不好受.軍訓結束的時候,輝沒有喝很多的酒,那個時候我還非常討厭啤酒的味道,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喝到吐了,輝一瘸一拐的攙和著硬是把我扛到了七樓.後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把我弄上床去的,那麼高的鋪位.前段時間那群大一狗軍訓完,也在五飯包了場,玩鬧得非常瘋狂,那天晚上輝是第一次喝吐,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喝酒喝這麼凶,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直到他說,”知,我要退學了.”

我突然就明白了很多很多的事.

我就在想,今天晚上,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喝酒了麼?

一起談論一些低俗的笑話,談論某個****搞笑的樣子,或者某個女孩挺好挺合適?

我不敢繼續想.

雨還在下著,越來越大.

輝縮成一團,蹲在地上,在一片黑暗裏,我仿佛能感覺到他眼神裏的冷漠和蔑視,對待這樣的一個世界.

這樣一個許多人說好,許多人說不好的世界.

時光荏苒.

我居然油生一種時過境遷的蒼涼感,伴隨陣陣冷風,仿佛回到最初那個冬季,但持續時間非常短,猛地一下被抽離般驚醒,又馬上陷入被時光漩渦不斷攪拌後的疲倦之中.

不如說,我舍得輝就這樣輟學回家,那一定是假的.

但是,舍不得我就能留得住他了麼?

正如他說的那樣,我有我要走的路,他也有他要走的路.但我們的結局都是一樣的,以我們的方式,在這個充滿和諧的美好時代裏,要麼掙紮,要麼妥協.

而他說得很對,我所認識的他,一定是掙紮到死.妥協這樣的東西,顯然不會出現.

所以,即使我再難受,那句,”能不能不要走.”我也沒有說出口.

我腦子裏開始反複播放他說出要輟學這樣的決定的那個畫麵.

他抽著煙,緩緩舉起的酒杯又放下,朝我看了一眼,表情凝重,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猶豫一會,終於是開了口,最後,把酒一飲而盡,順便再滿上,再也不敢看我一眼.

他大概也知道我當時杵在那,像極了躺在地上的那一小撮煙灰.用五味陳雜來形容我那時候的心情可能很不合適,但也絕不是一片空白,我想了很多,在接下來的幾分鍾裏,他一杯一杯地灌自己,而我還是杵在那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又意識到我該說點什麼了,他再這樣喝下去一定會吐的.

最後,我終於是憋出一句,”決定了麼?”

他愣了一會,因為舉在半空的酒杯也停住了,然後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很自然的那種笑容,大概是在為這種默契而覺得心安吧?他放下酒杯,繼續點著一支煙,嚴肅地說,”是.”

為了掩飾尷尬,我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淩晨一點零七分.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我們真的一句話也沒有再說,他一直猛地在抽煙,這是我所見過的他抽煙抽得最凶的一次.上次也是隻有我們兩個,在足球場喝酒小敘,說起高中的時候,說起他心裏深處的那個她,他也是這樣一直抽著煙.不過那次,說完了她,之後的氣氛是讓人很放鬆的那種,隨便閑談,非常愜意,也不覺得尷尬難受.

而這次,我們一直不停地互相幹杯,一杯一杯地一飲而盡,直到我忍不住跑去廁所吐個稀裏嘩啦,緩和了好一會,他見我這麼久沒回,去廁所找我,看到我正在鏡子前麵仔細打量自己,還笑著說,”還以為你掉廁所裏了.沒醉吧?還照鏡子啊席八.”

再後來回去座位,輝把剩下的酒全退了,搶著結了賬,攙和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人工湖.

而那些場景,也都是四個多小時以前的事了.

我沒有問他什麼時候走,他自然也沒有告訴我.我想象不了送別的場景,我討厭送別.

第一次高考完的第二天,那天晚上全班擠在二十多平方米的K房裏瘋了一晚上,回去的時候,我發信息和麻子說,”今天走了,以後也許就見不到了.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結果她先回的家,走的時候,我居然連目送也,還想著也許真的是最後一次相見了呢?為什麼不去看看?結果我還是沒敢去看她一眼.在腦子裏想象她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緩緩隱入夜色的場景,我就非常受不了了.

而我還想到的,是那群陪伴了高補九個月時光的十個****舍友。

他們,大多隨入人群,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