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雲端129(2 / 2)

有片刻的恍惚,我忽然明白為什麼,為什麼子文說到要娶阿離為妻會神采飛揚,明白為什麼阿離不肯做我的夫人,明白為什麼夫人有三,嬪妃有九,世婦二十七,而王後隻有一人,明白為什麼母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問,那阿離呢,你不立阿離為王後麼?

不止是一場交易。

我不能立阿離為王後,無論是以為子文還是因為……我是楚王。我和她沒有這樣的運氣,若夷雖然不是我心上的人,但是我會善待她,就如同這世間每一對在神靈麵前許諾要生死與共的夫妻一樣。

我說:“阿離,帶王後下去更衣。”

阿離的忽然出現,輕得像一抹煙。我對她點點頭,她向若夷伸出手。我轉身,走了另外一條路。

不會有人比我更熟悉王宮,無論王叔還是母後。

含章殿裏,所有的戰鬥都已經到尾聲,滿殿鮮血,刀槍劍戟零落一地。鬥伯比領著族人默默退了出去,就隻剩下我和王叔。奄奄一息的王叔。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狼狽的樣子,比子文要狼狽一萬倍。

他看見我,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意識到鬥伯比的“不共戴天”,不過是一場戲,意識到我要殺他的決心,也意識到——

“阿媯呢?”

他激動起來,他想要站起,但是沒有成功,他於是朝我爬過來,長長的血跡,在雪白的雲母地上,觸目驚心的豔色。他拽住我的衣角,拚盡最後的力氣質問:“阿媯呢?你把阿媯藏哪裏去了?”

媯是我母親的姓氏。母親是陳國人,因為她曾經嫁給息侯,所以人們叫她息媯。

因為她的美,人們還叫她,桃花夫人。

我冷冷地笑:“我的母親,不敢勞王叔操心!”

王叔死死盯住我,宛若實質的刀。他想要殺我,但是無能為力。就如同當初我想要殺他,我無能為力。

對峙,是對仇恨的考驗。

生的氣息,在王叔的身上,一點一點流逝。他終於再撐不下去:“阿惲、阿惲你讓我見她最後一麵……”

“君、君上,讓我見她最後一麵……”

“求你……”

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我想如果子文有這個機會,也許他會想見阿離最後一麵;如果當初父王有這個機會,也許他還想見我最後一麵;如果哥哥有這個機會……我不知道他會想見誰。

沒有人生來冷酷,隻是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更殘忍一些。

王叔終於明白,我來,隻是為了看他死,等他死,而沒有任何別的目的。他終於收起了搖尾乞憐的嘴臉,呆呆凝視我的麵孔,良久,呆呆地笑了,他說:“你真是我所見過的,最美最美的女人……”

“你還記得麼,你送給我的鏡子,我一直都帶著它,一直、一直、一直……帶著。你說鏡子裏能看到你,可是我從來都沒有看到過……可是沒關係,我能看到你,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你……”

他哆嗦著,從領口掏出一樣東西,是紅繩係著一麵小小的銅鏡。

血滴下來,汙了鏡麵,他慌亂地用袖子擦拭,但是怎麼也擦不幹淨,越來越多的血,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終於不再擦了,奮力地舉起,向我遞過來。我知道他已經神智不清楚,把我誤認成了母親,我皺著眉後退半步,他麵上露出許許失望的神色:“你不喜歡我……我知道……”

“你怎麼就……不喜歡我呢……”他低低地喃喃,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寂然,手無力地垂下去——

“啪嗒!”

鏡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所有,錯的,對的,刻骨銘心的,薄情寡義的,傳奇的,不倫的。都到此為止。我漠然看了一會兒他的屍體,幹涸的血跡。轉身。猛然間,鏡麵撲進我的眼睛裏,我看到阿離,我看到阿離倒了滿滿一杯酒,緩緩朝若夷推過去。

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不、不!”

我慘叫,我拚命地朝寢宮奔去,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重得像鼓,咚咚咚,咚咚咚……寢宮的到麵前,我長長舒一口氣。

推門,若夷揚手,一飲而盡。

“君上你回來了。”她笑著站起來,笑著朝我走過來,然後笑著倒在我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

命運的峰回路轉,沒有人知道等候在前方的是什麼。

我以為阿離信我,我以為阿離不曾恨我,我以為我與阿離雖然沒有廝守終身的運氣,但是她永遠都不會背叛我。

我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