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不願意久留神廟,我帶她回了宮。我帶她拜見母後,母後直愣愣地看著她,然後她笑了:“阿離,你還活著。”
阿離淡漠地回答:“也許是還沒到時候。”
那些日子過得飛快……所有甜蜜的日子都過得飛快。起初還會不安,在任何時刻都可能停下腳步,低低喚一聲“阿離!”阿離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或者踮起腳尖,輕吻我的眼睛,眉目之間切切歡喜,清晰如雁在秋風裏,一行一行飛過明淨的天空。
阿離有時也會從夢中驚醒,用手指輕觸我的麵容,像是想確定,這是真的,不是在夢裏。
後來過了許久,才漸漸……漸漸安了心。
我再說起那些一個人的日子,她取笑我酩酊大醉,徘徊在碧落宮外,她隔著門,想摸一摸我的衣角,隻是太遠,總也夠不著。
那樣可笑,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都落了淚。
從頭來過。有很多的話,心照不宣地沉默,有很多的傷,在沉默中小心翼翼地避開。但總有些東西,固執地停留在生命裏,歲月的河流怎麼衝刷,都還在原處,比如子文,再比如若夷。
齊侯沒能嚇退屈完,最終與我會盟於召陵,聲勢浩大的八國聯軍,緩緩退出了我楚國的領土。
休養生息之後,我繼續東進,滅弦國,兵逼鄭國,鄭國降。
十八年,齊國懲罰鄭國事楚,伐鄭,我發兵攻打齊國的盟國許國,雖然有中原諸國來救,許公仍懼,肉袒向我請罪。
我躊躇滿誌,班師回朝,母後再一次向我提起,阿惲,你該有一個太子了。
我沉默,這是真的。每一個君主都需要後繼有人。隻是每一次提起,我都會想起若夷,想起她在漫天的塵煙裏,用盡最後的力氣唱“飆遠舉兮雲中”——神君煌煌,從天而降,又疾飛重回雲端。
那像是一句預言,我娶了她,但是一去,就再沒有回頭。
我虧欠她。
我沒有立王後,哪怕是阿離。雖然我沒有辦法問阿離,當初為什麼要殺若夷。在生與死之後,在生與死之間,我珍惜這吉光片羽。但是我在祖宗和神靈麵前答應過會善待若夷,我沒能做到,是我的過錯。
我說:“母後,你說阿離能讓若夷複活,是……真的嗎?”
母後神色裏明顯的遲疑:“你為什麼不去問阿離?”
那是夏夜裏,我與阿離泛舟湖上。阿離對鏡梳妝,我過去給她畫眉,她凝視鏡中交頸相偎的影子,問:“你有心事?”
我迅速看她一眼:“……沒有。”
“讓我來猜一猜,”她笑著,輕佻地,用唱歌似的調子說:“是……母後?”
“你、你怎麼知道的?”
阿離笑而不語。我忽然反應過來,她經手過這麼多機密,在這王宮裏,要說連一二耳目都沒有,那真是太辜負她聰敏。我歎了口氣:“我、我也就隻是聽母後說,你能夠讓若夷複活。”
阿離微微怔住,那顯然是她意料之外的一個答案:“你……你也這麼想麼?”
太突然,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良久,方才點了一下頭。有時候人無法抵禦一些誘惑,比如……卸下愧疚。
而阿離應承了我,她說:“那麼……好吧。”
生與死,那是神靈的權力。
阿離說,要複活若夷,必須要一些東西,不是所有的東西她都能夠拿到,比如說,九鼎之火。
九鼎,是周天子的神器。
我用了十年時光。二十三年,滅黃國,二十六年,滅英國,二十七年,興師伐許,之後,陳兵於洛水之畔。周天子派王孫滿慰勞,我對他說:“孤一直都聽說,天子有九鼎,敢問王孫,九鼎重幾何?”
王孫滿回答我:“治天下,在德不在鼎。”
我笑著接口:“既如此,請王孫允我觀鼎之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