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健6:心如明月5(3 / 3)

“到時你就知道了。”張龍友低著頭,低低說著。我覺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心裏也有些疑惑。張龍友以前不算多嘴,但喜怒總是掛在臉上,現在城府越來越深,我總覺得他似乎戴著一副厚厚的麵具,看不清他的真麵目。正想著,張龍友忽然從座位下拿出一套衣服,道:“楚兄,來,換件衣服。”

我呆了呆,看了看身上道:“怎麼?這衣服不成?”平時幾個老友小酌,我總是穿一身便服,他拿出的這套衣服也隻是件極其普通的衣服,實在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張龍友低聲道:“換上再說。”

我莫名其妙,脫下外套,穿上他給我的衣服。此時車子駛進一條很黑的小巷子裏,忽然停了停,張龍友從車簾縫隙看著外麵,低聲道:“下去吧。”

勝友樓是城南新開的一家酒樓,我雖然沒來過,但名聲已如雷貫耳,聽說連廁所裏都裝飾滿了雕花板,可是這條小巷子黑漆漆的,根本不像是有個酒樓的樣子。我不禁一呆,道:“這是哪裏?”張龍友卻又低下頭,似乎躲開我的目光,道:“快下車吧。”他先行推開門,跳了下去。我滿腹狐疑,幾乎懷疑這是個要害我的圈套,但還是跟了下去。

剛一下車,張龍友敲了敲一邊的一扇小門,門一下開了,張龍友閃身進去,扭頭道:“快進來。”一進門,那輛馬車卻又向前駛去,門也一下關上了。我莫名其妙,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哪裏?”

黑暗中,張龍友的目光顯得十分明亮。他低低道:“有個人要見你。”

這絕不是閑來喝杯酒了。我皺起了眉頭,道:“是誰?”張龍友如此神秘,讓我忐忑不安。他沒抬頭,隻是道:“見了你就會知道。”

這是個尋常的院落。張龍友帶著我走進去,裏麵黑漆漆地,隻點了幾支蠟燭,光線十分昏暗。他走到一間屋前,輕輕敲了敲,道:“大人,楚休紅將軍到了。”

我聽他稱什麼“大人”,心中猛地一跳。難道是文侯?可是文侯叫我來為什麼要做得如此詭秘?難道有什麼秘事要吩咐我麼?隻是即使文侯真的有秘事要我做,似乎也不該由張龍友牽線。我詫異地看了一眼張龍友,但張龍友躲開我的目光,把頭偏到一側。這更讓我生疑,我伸手要去推門,又有些遲疑,低聲道:“究竟是誰?”

張龍友抬起頭。燭光昏暗,映得他的臉也閃爍不定。他遲疑了一下,道:“楚兄,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我也抬起頭,心中卻升起一股涼意。張龍友這話似有深意,我也隱隱約約猜測到了他的意思。我心頭有些微微地疼痛,輕聲道:“是帝君?”

張龍友眉頭一揚,閃過一絲詫異,馬上又回複平靜,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道:“楚兄,不要怪我,我不想成為你的敵人。”

我也不想。隻是心頭更是一陣陣地絞痛。郡主在世時就擔心文侯會太過跋扈而產生不臣之心,那時覺得雖然這一天終究會來,但來得還是太早了些。我低聲道:“我懂了。”

張龍友站得筆直,道:“楚兄,現在你要回去還來得及。不過我想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換衣服。你以為甄礪之對你推心置腹,視若子侄麼?其實,你們四相軍團的都督每日做些什麼都在他耳目的監視之下,所以我才讓人穿了你的衣服去勝友樓飲宴。”

文侯在監視我?我呆了呆。雖然我沒有發現,但我知道這不是空穴來風。文侯對人絕不會完全信任,當初我赴援符敦城時,在符敦城的所作所為他都了若指掌,自是那裏也有他的耳目在。可是,文侯畢竟對我有恩,要我就此反叛他,我也做不出來。我呆呆地站著,隻覺腳下似有千鈞之重。一切都在我的一念之間了。可是我也知道,雖然張龍友說是我要回去還來得及,但如果我轉身離去,一定已走不出這個院子。

他是要逼我表明立場了。我看著他,張龍友被我看得轉過臉去,一張臉卻沒一絲表情。我低聲道:“張大人,你對我真是恩重如山。”

友情,原來也是這般靠不住的東西。張龍友的臉騰一下漲紅了,卻沒有說話。他官越做越大,卻也讓我覺得越來越陌生,以前那個樸實厚道的張龍友已不複存在了。我還想再說幾句挖苦的話,卻忽然想到當初他與我一同反對武侯殺人為食之議的情景,心頭不由一軟,接下來的挖苦話都吞了回去,隻是歎道:“張兄,你好自為之吧。”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裏麵隻點了兩支小蠟燭,有個人正坐在那兒。這人身上穿著一件黑袍,又靠牆坐著,整個人都似乎要隱入黑暗。我剛走進門,那人忽然道:“楚將軍,把門關上,你坐吧。”

這聲音圓潤動聽,但我耳邊卻如同響起一個霹靂。這正是帝君!帝君還是太子時,話語中總有些輕佻,但現在聲音雖然沒有變,卻顯得極其沉穩。我張了張嘴,也說不出話來,隻是向前走了兩步,跪倒在地,方道:“陛下,臣楚休紅有禮。”

還沒說完,他微微一笑,道:“免禮吧。楚將軍,你是我堂妹夫,不必如此多禮。”

帝君尚是太子時,隻知尋花問柳,愛好除了女人以外,就是音樂。登基後我也曾謁見過他一次,在朝中他自是一本正經,但以前那個紈絝子弟的印象太深了,我怎麼都想不到僅僅大半年他就變成現在這樣子。我低下頭,低低道:“微臣不敢。”

他道:“朝中為君臣,現在卻隻論親屬。妹夫,你坐吧。”

我一坐下來,他已倒了一杯酒,遞給我道:“楚將軍,這春梨酒是今年的新釀。別的酒越陳越好,這個酒有些不同,新酒才有雪梨果的清香,你嚐嚐。”

我對酒並無什麼嗜好,但帝君親自為我斟酒,不能不喝。我接了過來,道:“微臣惶恐……”

“跟你說了,不必這樣稱呼,現在隻論親屬。”

我接過酒來喝了一口。這酒十分清冽,喝的時候幾乎喝不出酒味,一喝下去才感到喉嚨口如同燒起來一般。聽他說什麼“隻論親屬”,我不禁苦笑。郡主還活著的話,我才是他堂妹夫,現在卻隻是個名義上的堂妹夫而已。而帝君叫我來,自然不會是讓我喝一杯春梨酒,我已轉過了十多個念頭,猜不透他到底要說什麼。

他顯然也發現了我臉色的異樣,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叩,歎道:“茵妹巾幗不讓須眉,原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天不假年。楚兄,我們是至親,還該多走動才是。”

他居然和我稱兄道弟了。其實郡主隻是帝君的堂妹,帝君同父異母的弟妹還有十多個,我根本算不上什麼至親,他越這樣說,我心中就越發惶恐。我低下頭,道:“微臣不敢,微臣隻是臣子,豈敢與帝君如此相稱。”

他歎了口氣,道:“人主與常人豈有異哉?楚將軍,你也多慮了。”隻是他雖然說我多慮,卻已不再和我稱兄道弟。聽他這樣說,我才覺得自在些,低頭行了一禮道:“君臣之禮,微臣切切不敢忘。”

與其說我不敢忘君臣之禮,不如說我不想與帝君太過接近吧。帝君叫我過來,做得這般隱秘,又瞞過文侯,我已經猜出他的用意來了,十之八九,他是想建立自己的私人班底。他可以說是文侯一手扶持上去的,同樣,如果文侯哪一天想推他下台,也是容易得很。現在帝國軍最精銳的四相軍團指揮官,全是文侯的私人,他又軍權在握,就算想起兵造反,也是毫無困難。隻是最讓我想不到的是一向隻知醇酒美人的帝君,居然也會有這等想法了。看來,大帝的血脈即使已經稀薄得如同清水,畢竟還在帝君體內奔流著。我被張龍友騙來,實在不想這樣表態,心中隻是轉著念頭,希望能含糊蒙混過去。

帝君聽我這般說,也垂下了頭,喝了口酒。我不知該說些什麼,隻好也啜飲著杯中的酒。文侯掌握了朝中一切,帝君隻能算是個傀儡,而文侯的手段我想起來就要不寒而栗,無論如何都不敢投靠其他人的,即使那人是帝君。我在心底暗自罵著張龍友。張龍友定已成為帝君的私人了,如果我向文侯告密,文侯雖然不會對帝君下手,但張龍友的地位肯定會一落千丈,說不定就不明不白暴屍街頭。隻是這樣的事我是絕對做不出來的。可如果我明說不肯成為帝君班子中的一員,今天恐怕也走不出去,其中利害,我自是洞若觀火。

半晌,帝君忽然抬起頭,道:“楚將軍,普天之下,皆何人之臣?”

我一凜,抬起頭來,道:“稟帝君,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王者之臣,心屬何人?”

我誰也不屬,我隻是我自己。我想著,忽然一陣煩亂,口中卻低低道:“臣之心身,皆屬帝君。”

這是套話,除了這等回答也沒有其他了。帝君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這笑意一閃即沒,他又歎了口氣道:“若茵妹在日,楚將軍你說這話,隻怕就不會這般猶豫了。”

他一說到郡主,我隻覺胸口有些疼痛,說不出的難受。郡主活著時,我曾經答應她,就算有朝一日要與文侯為敵,我也會站在她這一邊。可是郡主已經死了,這句話我幾乎要忘了。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又閉上了。

帝君忽然道:“楚休紅,世事變幻莫測。當初二弟要害我,多虧你救駕,我方有今日。日後若有什麼變故,還望你記得今日之言。”

我的心頭又猛地一震。帝君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文侯與帝君之間真的已經產生了裂痕?我不禁抬起頭,看著帝君。他那張俊朗的臉此時已多了幾分凝重,以前那種紈絝子弟的輕佻已蕩然無存。

帝君也開始有自己的主見了,不再對文侯言聽計從。我心頭一陣亂,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明君自是萬民之福,但君主昏庸,把政事全權委派給賢臣,其實比一個自以為是的明君更好一些。我低下頭,道:“臣不敢。”

從我這兒看過去,帝君的臉隱沒在燭光後,陰沉而又威嚴,不知為什麼,在我的心底,他的臉與文侯似乎重合到一處了。沉默了半晌,帝君忽道:“楚休紅,好自為之,帝國大帥之位,朕給你留著。”

我突然顫抖了一下。我現在是偏將軍,已是第四等的高級軍官,元帥卻隻有文侯一人。帝君這話,已經暗示了他要與文侯決裂了吧?我隻覺得一陣暈眩。該不該向文侯報告?可是如果真能取文侯而代之,成為元帥的話,那不是我從小就有的夢想麼?原來,帝君叫我來,是逼我表明立場吧。可是盡管現在我對文侯也有很多不滿,但文侯將我一手提拔起來,我實在無法想像有朝一日真要與文侯為敵。

帝君見我沒說話,哼了一聲,道:“楚將軍,難道你連元帥都不滿足麼?”

他的話中有些不滿,甚至我能聽得出他語氣中露出的殺機。我隻覺背後一涼,道:“陛下,臣不敢。”

雖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但也感得到帝君淡淡笑了笑,道:“起來吧。”他從懷裏摸出一方玉玦,道:“這枚鎮嶽玦乃是那庭天當初的隨身之物,向來都由宗室至戚有勳功者佩帶。雖然晚了點,你收起來吧。”

那庭天的佩刀叫鎮嶽刀,以前由二太子執掌,鎮嶽玦多半也是他隨身佩帶的。二太子被誅殺,鎮嶽刀賜給了文侯,沒想到這枚鎮嶽玦卻沒有隨同刀一起給他。我遲疑了一下,心知隻要接過玉玦,就要站在帝君一方了。文侯對我有大恩,他也說過會把我當兒子一樣看,但我知道這絕對是套話而已,在文侯心目中,我同樣是一件工具。[微軟用戶20]我遲疑了一下,看著他,帝君也看出了我的遲疑,道:“楚休紅,這並不是我給你的,是替你侄子給你的。”

他口中的侄子,自然是從郡主那一方說的,指他的幼子吧。

是她生下的王子。帝君隻有三妃,帝後因為容貌不佳,不受寵愛,秦豔春也一直不能懷孕,日後的太子肯定就是她所生的這位王子了。我心如刀絞,晃了晃,幾乎要摔倒。帝君卻又歎了口氣,道:“朕知道甄卿對你恩重如山,也不該太勉強你。隻是,昨日為赦免江妃與路兵部親屬一事,甄卿竟然毫無人臣之禮。為大臣者,跋扈如此,朕隻怕將來難以預料,能依靠的,唯有楚卿你了。”他頓了頓,又道:“茵妹當初對我說過,若有這一天,務必要向你說明,她說你定會站在朕這一邊的。”

我心中又是一陣絞痛。如果帝君隻是拿些高官厚祿來引誘我,我連聽都不會聽,但他又提起了郡主。如果我的心已被戰火煉成了鐵石,郡主就是一道深深裂痕。我咬了咬牙,終於伸出雙手接過,道:“臣不敢,願為陛下效死,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如果文侯有一天真與帝君反目,以帝君的能力,肯定不會是文侯的對手。我知道自己絕對是選錯了,可是想到文侯對江妃一黨那殘酷的手段,我連想都不敢想一旦帝君被推翻後她的下場。

隻是為了報答你,郡主。我在心底暗暗地想著。

帝君微笑道:“我知道你會收下的。妹夫,快回去吧,龍友在外麵等急了。”他方才已改口叫我名字,此時才又叫我“妹夫”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急趕我走,又磕了個頭,道:“謝主隆恩。”這才走出門去。

一出門,張龍友正站在門外。他見了我,躬身行了一禮,道:“楚將軍,我送你回去吧。”聽聲音,竟是如釋重負。我一言不發,隻是跟著他走到門口。又等一會,聽得門外傳來馬車聲,他拉開門,道:“上車吧。”

上了車,我那件衣服已經折好放在座位上。我換好衣服,一路上仍是一聲不吭。到了我的住處,張龍友替我打開車門,微笑道:“楚兄,恭喜。”

我仍然有些不安,見他居然眉開眼笑的,我淡然道:“都是你安排的?”

張龍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豈敢,我哪有這等權力,隻是舉薦你而已。楚兄,說實話,我真怕你出不來。”

如果那時帝君覺得我不能站在他這一邊,隻怕我馬上就會被殺吧。隻是就算他埋伏下刀斧手,我想我也不會束手待斃的。隻是如果真到了這種地步,張龍友便難逃薦舉非人之責了。我歎了口氣,道:“算了,效命君王,本是軍人的本分。”

他笑了笑,道:“自然,我向帝君說楚兄你素懷忠義,是靠得住的人。”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包,又道:“還有,這裏有兩包藥粉,你回去後馬上用酒將紅藥服下,白藥灑到洗澡水裏,浸半個時辰,等水變黑後換清水再浸半個時辰。”

我接過來,詫道:“這是什麼?”

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看看四周,道:“別問了,你照做就是,不然三日後會吐血而亡。”

我大吃一驚,這才恍然大悟。帝君給我喝的那杯酒裏一定下了毒。可是我明明見帝君從自己喝的壺中倒出來的,做夢也想不到會有毒。能調出這種無色無臭的毒藥的,除了精擅藥石的張龍友,還有什麼人?怪不得是他帶我過去,原來一旦覺得我靠不住,就要殺我滅口了。我有些怔忡,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好半晌,才冷冷道:“那多謝你了。”

我轉過身,不再理睬他,重重關上了門。我怕再晚一點,他就會看到我眼中湧出的淚水。

雖然現在我和他站在同一邊,但是我們之間那一份友情終於化為烏有。我想到過太多的可能,卻從來不曾料到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