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餘小稻?餘小稻……”廣盛再次來到懸崖下的山洞,小聲呼喚著孩子,因為沒帶照明工具,所以站在洞中最後一線光亮裏,將手中捧著的壇子放到地上。“餘小稻?”
他的呼喚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但他並不意外,微笑著:“我知道你能聽見我。小稻呀,我和你隨便聊聊吧。”
他盤腿坐下,泰然自若的模樣就好像坐在一家陽光咖啡屋裏,而不是什麼詭異海島上的陰森山洞。
“我呢,名叫王廣盛,一直跟人說我隻有三十一歲,其實過完今年聖誕就要三十三了。對外還說自己很有本事,經曆是挺多,可至今的確還一事無成。喜歡的人,最多隻會和我上床,到結婚的時候,全都跟有錢人跑了……大都也瞧不上我……誒,你是個小孩子和你說這個幹嘛。我呢,比你現在這年紀還要小的時候,就被人說八字硬,煞氣重,我的命要是擱在古代,能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將軍,最次也得是一個屠夫。我家裏人都覺得很不祥,可是後來有個特別德高望重的人說,看人的眼光要長遠,不能一言定終生。古印度有個阿育王,為了登上王位,殺了自己99個兄弟,為了擴張疆土,殺了十來萬人,可是當他看到戰場上伏屍成山、血流成河的場麵,頓時深受震撼,痛悔內疚,心中的佛性被惻隱之心所喚醒。他同佛教高僧優波毯多次長談之後,終於被感召,放棄王位,皈依佛門,最後成為偉大的佛教人物。可能你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
“孩子啊……”一貫油腔滑調的廣盛竟變得語重心長:“我就是想對你說一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話音剛落,從黑暗裏驟然伸出密密麻麻黑色的小手,痛苦地抓著,摳著,卻在空氣裏握不住任何一點東西。仿佛是餘小稻故意將怨氣展現給廣盛看,恐嚇他。
但廣盛平靜地看著,神色坦然。
“我知道一個人不斷被拋棄是什麼感覺,所以,我想要帶小稻你離開這個不開心的地方。我小時候在一座寺院裏住過很長時間,是那裏為我找回了寧靜的心情,消除了我一身的戾氣,我想要把你帶去那兒,想讓你知道,隻要你願意拋下對過去的仇怨,未來是完全可以不同的。我話盡於此,現在要走了,你好好想一想,我把這個壇子打開放在這裏,我下一次來,如果看見它的蓋合上了,我就知道你願意跟我走,我就會帶你離開,好嗎?”
廣盛說罷,起身,看著麵前牆一般堵著的人手,在陰暗中蠕動著,卻不能走向光明。廣盛微笑中帶著一點淚光,調頭離去,他想讓這個孩子知道,他今天所給的不是施舍、不是憐憫,而是真誠。
回家的路上,廣盛走地很慢,一步一步,像在用雙腳丈量著海島,這座海島所承載的太多,走出每一段路程,都像在聆聽一個悲傷的故事。
廣盛停下來,喃喃自語:“忽然想回家了呢。”
話音未落,忽然覺得遠處有東西帶著呼嘯聲發狂一般跑過來,廣盛定睛一看,跑來的竟是俏弟,頸上的毛血淋淋地豎著,雙眼突出,舌頭在利齒間甩,就像是發狂犬病一般,瘋癲似地跑來,衝著廣盛便凶狠地撞來,直接把他撞翻在地,俏弟卻再也跑不動了,倒在廣盛胸膛上抽搐,廣盛抬頭,看見俏弟的頸被割開了,血淌了一路,它是從殘害它的人手中掙紮著逃了出來,現在已經精疲力竭,可憐又絕望地喘息著,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廣盛雙眼頓時便紅了,用力抱住俏弟,隨它一起抽搐,他淚落不止,喊著俏弟的名字,無比心疼著它,卻挽回不了它的生命。
俏弟在廣盛懷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猙獰地麵孔卻恢複了安寧。
廣盛淚流滿麵,哽咽著,緊緊抱著俏弟不願放手,一直在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俏弟的鮮血滴落在他手上,漸漸變涼,廣盛卻沒有鬆開它絲毫,仿佛對它懷有無比深情,是任何人都不曾了解。
不知過了多久,廣盛平靜下來,接受俏弟已經離去的事實,他抱著俏弟來到海邊,將它放在一條小船上,然後一步步將船推進海水中,越推越遠,直到不能再送別的那一步,廣盛緩緩鬆開了手,看著海浪將俏弟帶走。
廣盛的心都碎了,不能言表,還在喃喃說著對不起,仿佛俏弟的死全是他的錯,而俏弟的死因,他更清楚。
廣盛全身都被海水浸濕了,送走俏弟後,落寞地往回走。
他回到家時,屋內外的地麵都被水衝刷過一遍。廣盛是沿著俏弟的血跡走回來的,但血跡還沒到家門口就已經斷了,有人清洗過。
他冷笑,一言不發,推門走進去。
客廳沒有人,往裏走,蘇利文在紫海的房間,紫海麵色蒼白地躺著,蘇利文在一邊陪伴著她。一邊盛水的碗中有淡淡的血色。
廣盛走進屋,眼睜睜看著紫海不醒人事,卻沒有開口問她這是怎麼了。蘇利文雙手是血,雙眼也熬得通紅,瞪著廣盛,慢慢站了起來。
廣盛看著他拿起矮櫃上的匕首,匕首上全是血,廣盛知道,那是俏弟的鮮血,但他依然雙眉緊鎖,一言不發,眼看著蘇利文一步步緊逼向自己。
蘇利文已經殺紅了眼,為了紫海,他連舍棄自己的生命都在所不惜,當紫海需要的時刻,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尖刃紮入自己的愛犬,何況是一個他曾經殘殺過一次又一次的男子。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紫海會對這個男人留有仁慈和餘地,為什麼不能在紫海急需鮮血滋養的時候,從這個名叫廣盛的男人身上索取。
這份仁慈,使蘇利文對廣盛懷有更加強烈的痛恨,他完全無視了廣盛異常冷靜地神態,和無比悲憫的眼神,他隻要他的鮮血獻給紫海,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重要。
當他將匕首高高揚起的刹那,他聽見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話。
廣盛直麵這一切,終於開口了,他用最鎮靜的語氣告訴蘇利文:“紫海的病,隻有我可以醫治,把她交給我,我能讓她永遠擺脫鮮血的依賴和羈絆,在她的自由國境中真正的生活下去。”
荒謬!蘇利文的第一反應,將刀朝廣盛的眉心刺去,廣盛卻絲毫沒有躲閃,血刃懸在他的眼前,隻像一片飄落下的秋葉。
蘇利文被他的氣勢完全震住了,再反思到他說的那些話,便像被雷霆擊中,電流隨著血管在全身遊走。
血刃從手中鬆脫,噔楞一聲落在地上。
蘇利文猛地一下抓住廣盛的雙肩,兩眼發直:“你,你……是說,可以救……紫海?可以救嗎?真的可以!”
蘇利文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近乎咆哮,但廣盛卻始終很鎮定,而無表情,近乎無動於衷,卻是勝券在握,像是這哀怨的海島上唯一的救世主。
“你要怎麼做!你快救她啊!快救啊!你還愣著做什麼!”蘇利文用力搖著廣盛,廣盛伸手,輕而易舉地一記推開他,然後走向紫海,將她抱了起來。
“你,你要把她帶到哪裏去!”蘇利文傻傻地跟在廣盛身後,而廣盛緊抱著紫海,闊步流星地走住屋子,往碼頭走去。
“你要把她帶到哪裏去……你要把她帶到哪裏去……”蘇利文像個複讀機一般隻會重複一句話,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麵,想阻止,又不敢阻止,怕這對紫海來說,真是一個康複的機會。
很快,他們來到碼頭,廣盛將紫海輕輕放到船上,然後坐進去,發動馬達。
蘇利文傻眼了,他想不到廣盛就像預演過的一般,對一切都輕車熟路,仿佛他才是這個海島的主人,對一切都盡在掌握。
“傻在那裏幹嘛,上來。”廣盛對蘇利文喝斥了一聲。
蘇利文再次大吃一驚,角色的對換,讓他完全無力接受,卻又不得不強迫自己接受,他帶著幾絲惶恐登上了小船。
船開啟了,朝著大海深處駛去。
“再開的快一點,可能追得上俏弟,我剛在這裏把它送走了,送入大海深處,從今往後,海深處或許能有,你我不能給它的溫暖,讓它平靜,不要記住仇恨。蘇利文,你捫心自問,對俏弟下手的那一刹那,它眼中看到的殘忍的你,會不會記住仇恨?”廣盛說到此,終於不再平靜,情難自抑地抽噎起來,狠狠抹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