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屍王之毒
此刻他們正在一個石穴中,不是很大,三人覺得有些擁擠,在他們的頭頂,是一條狹長而又深邃的石縫,一縷細細的日光正透射進來,投射在袁度的臉上,顯得格外的明亮。崔元之四處看了看,喪氣地說道:“隻有頂上這條縫了,難道要讓我們變成一條條才能出去麼?李姐姐你到底帶對路沒有。”
李秋嵐忽然哭道:“都是我不好,選了一條死路,害了你們。”崔元之忙道:“別哭別哭,我又沒怪你,我們現在應該想辦法出去才是。”
袁度點頭道:“元之說得沒錯,我們要齊心協力。這裏離地麵已不到一丈,相信要出去也不是很難的事。”
“是啊是啊。”崔元之取出赤心珠道,“看我打個通道出來好了。”
李秋嵐忙道:“不行的,這裏這麼窄,小師叔祖你打下來的石頭會把我們壓在下麵的。”
“那李姐姐你說該怎麼辦?”崔元之抬頭望著陽光道,“現在我們可是進退兩難。”
袁度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指著崔元之道:“她叫你小師叔祖,你叫她李姐姐,你們兩個什麼輩分啊?”
“都這分上了,大哥你還開玩笑。”崔元之撅嘴道。
袁度擺手道:“好好好,我不說了。其實我已經知道出去的方法了。”
“是麼?大哥那你快說啊。”崔元之不禁喜上眉梢。
“剛才我見到李前輩骸骨後麵的石頭上刻了‘日中得解’四個字,一直不明白個中含義,現在到了這裏我終於知道了,原來這就是讓我們出去的方法。”袁度攤開了手,讓陽光照射到自己的掌心,繼續說道:“這束日光就是讓我們出去的關鍵,隻要讓它能照到整個石穴的中央就可以了,你們看這裏地上。”
崔元之與李秋嵐低頭查看,果然在石穴中央,有一個小孔,不過一根筷子大小,而日光正斜斜地照在小孔邊上幾寸外的地方。崔元之大喜道:“這不很簡單麼?用紫雲劍反一下光就行了。”說完便取出紫雲劍,用劍身去映照日光,想將它引到小孔中,哪知試了幾次都不成功,眼見射入的日光越來越暗,馬上就要消失了。崔元之心中大急,忙加快速度,哪知越急便越容易出錯,光斑始終不能移到正確的地方。終於,最後一縷陽光也消失了,這個地下的石穴又回到了黑暗之中。
“糟了,沒太陽了,難道要等明天麼?”崔元之將紫雲劍放回鞘中,著急地說道。
李秋嵐看了看上麵道:“看來隻有午時的日光才能射進來,午時一過,日頭西移,便照不進來,我們隻能再等十二個時辰了。”
袁度笑著擺手道:“其實不用等,我們可以叫外麵的人,用鏡子將日光投射進來。”
“對哦!祝姐姐應該在外麵,快讓她幫忙吧!”崔元之喜道。
袁度卻道:“未必可行,先看看她是否在外麵再說。”一麵說時,手中已將符書焚化送出。等了半晌,卻不見半點回音,袁度歎道:“看來的確被我猜中,祝姑娘定是去找宮主詢問,被拘禁了。”
“那該如何是好?”崔元之道,“難道要請峨眉派的同門們下山來不成?”
袁度搖了搖頭,不說話,隻是指了指李秋嵐的衣袋。李秋嵐猛然醒悟道:“可以讓芝童拿了鏡子出去。”她輕輕拍了拍衣袋喚道:“小芝,小芝……”
肉芝將小腦袋探了出來,烏溜溜的一雙眼睛在眾人身上不停地掃來掃去。袁度指著石縫道:“我們被困於此,還請芝仙帶我的玄天黃符上去,將日光映射到我們這裏,救我們出去。肉芝點了點頭,跳入了袁度的掌心。袁度將玄天黃符取出,交給了肉芝。肉芝低頭,輕輕咬住。袁度將手掌高高托起,靠近石縫。肉芝用它僅有的那隻胳膊和手,一點一點向上攀登,終於爬出了石縫。
又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一道明晃晃的日光投入穴內,崔元之見狀忙上前,不停地將紫雲劍調整角度,想要將日光投射到小孔中,試了三四次,終於成功了。就聽見又一陣“軋軋”聲,頭頂的石頭紛紛向外縮進,露出一個麵積較大的洞口,直通外部。
三人見找到出去的路,頓時開心不已,崔元之更是歡呼雀躍起來,鬧了好一陣後才走出去。其時午時剛過,太陽西轉,四周草木叢生,袁度看了看四周,發現竟是位於疑塚外山坡上的一片小樹林中。那肉芝爬在一顆枯樹的枝丫上,舉著玄天黃符,還在映照日光,見機關打開,眾人已安然脫身,不由得大叫一聲,跳下樹來,跑到李秋嵐麵前。李秋嵐彎腰將他捧起,肉芝先將玄天黃符交給了袁度,然後便鑽進上李秋嵐的口袋,再也不敢探頭出來。
三人休息了好一陣,又轉回到山穀前,隻見石筍依然,那洞口卻被爆炸砸落的亂石堵得嚴嚴實實,再也進不去了。一旁的石壁上有人用劍刻寫道:“有事暫別,後會有期。”落款是一個“雪”字。
袁度歎了口氣道:“一切都是命數,神女宮主收祝姑娘入門,多半也是與此墓大有幹係。唉,但願她平安無事才好。”他停了會,對崔元之說道:“既然李姑娘是來護送你回峨眉的,那麼我也就算是完成任務了,就勞煩李姑娘帶你去吧。”
“什麼?我和她一起走?”崔元之聽見袁度這樣說,大叫了起來,一麵大搖其頭,問道:“袁大哥,為什麼你不和我一起上峨眉呢?你是嫌我拖累你了麼?”情急之下,竟然淚水盈眶。
袁度看崔元之淚汪汪的樣子,知道這少年是舍不得與自己分開,剛才他的建議也著實傷了崔元之的心,忙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男孩子哭什麼,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你總不能跟著我一輩子。”
崔元之不語,抬手擦了擦眼中快要滴落的淚水,低下頭去。
袁度見他這副樣子,隻得無奈地笑了笑,問道:“為何不願跟李姑娘一起走呢?”
“我……”崔元之欲言又止,望著袁度不知道該怎樣說。爺爺和師父離去後,在他心裏,早已把袁度看作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袁度的才學和人品,都使他敬佩萬分,心中隻想去峨眉的腳程最好再放慢些,才能跟大哥多親近些,多學習些。
李秋嵐自然也明白崔元之的心思,便朝袁度拱手道:“那隻得再麻煩袁先生送小師叔祖上山了,家師也很想與先生一敘,還望先生不要推辭。”
袁度點頭道:“也好,李姑娘你速回峨眉,將李前輩所說之事告訴道圓師太,讓她老人家快點拿個主意。我和元之先去浙江救人,再上峨眉。我們就此別過吧。”李秋嵐看了看袁度和崔元之,隻得點了點頭道:“那……好吧。你們可要保重啊。”
袁度一拱手道:“那我和元之就先走一步了。”說完便當先下山而去,崔元之緊跟其後。李秋嵐站在崖上,呆呆地望著袁度與崔元之的背影消失在山坳中,心中不覺一酸,眼中便直直地流下淚來。
袁度與崔元之兩人下了大嶂山,往東北而行,不過數日,便以到達浙西衢州地界。那衢州是浙西第一重鎮,居浙江之上遊,控鄱陽之肘腋,製閩越之喉吭,通宣歙之聲勢,號稱“川陸所會”,“四省通衢”,與蘭溪同屬於金華道。
兩人進城後,找了一家客棧落腳,準備第二日沿衢江而下去蘭溪。晚來無事,崔元之就要出去走走看看,他剛進城的時候便已留意路邊的各色小吃攤,撲鼻的香味令他垂涎三尺。他在家時,爺爺看得緊,從不讓他吃小攤上的東西,但少年人心性,怎麼會忍得住美食的誘惑呢?每當去茶館叫爺爺回家的路上,他總是偷偷花幾個銅板,買上一個燒餅或是幾塊臭豆腐,在路上大快朵頤。如今這裏的小吃之多,和小鎮不相上下,而且有許多是見都沒有見過的,更是讓他產生極大的好奇,想要一嚐滋味。
沒想到一路走去,一個小攤都未曾看見,冬天日短,那些小販都早早地收了攤。崔元之兜了半天,什麼都沒嚐到,心中很是鬱悶,但也隻能往回走,剛到客棧門口,就聽見馬蹄踢踏,從街那頭駛來一輛黑色的馬車,正停在自己麵前。從車上下來一人,身形矮小,滿頭白發,麵帶笑容,相貌倒也和善,隻是眉宇之間仿佛隱隱籠著一層黑氣,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那人穿著一件藍布的外套,左手拄著一根木杖,右手縮在袖管之中,一下車便回頭道:“這兒有台階,你們下來小心些。”
接著又從車上下來一個人,臉色蒼白,瘦的皮包骨頭,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像是個癆病鬼一般,說話也是有氣無力地,對那老頭道:“師父,我還是覺得難受,再給我一粒藥罷。”那老頭白了他一眼,低聲道:“你經絡錯位,又有金氣在裏麵衝撞,怎麼會不難受?這藥多吃了對你的傷勢反而有害,你且忍著點吧。等回到苗疆,師父一定能把你治好。”
那人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老者回頭又叫道:“張公子,你們快下來吧,我們到客棧了!”簾子掀起,又有兩個人相互攙扶著走下車來。崔元之見到那兩人,心中不覺一驚,兩個人他全都認識——正是張恩涪與招娣。隻見張恩涪閉著眼睛,一臉無奈的樣子,也不和那老頭說話,招娣攙著他徑直就走進店裏去,找了一個桌子坐下。
那癆病鬼往地上“呸”了一口,低聲道:“這小子,仗著自己是龍虎山的人,神氣活現,不知天高地厚,結果還不是被師父你手到擒來?”
老者冷笑了一聲道:“那也比你這個不成材的弟子強十倍!”癆病鬼見師父發怒,不敢多說,乖乖跟著老者走了進去。
那老者走到張恩涪邊上,坐了下來,笑著說道:“張公子還是不願意說那個人是誰麼?”
張恩涪搖頭道:“在下早已說過,殺死古老二的那位高人來去無蹤,在下並不知曉。”
老者尚未說話,那癆病鬼已經喝道:“姓張的,不要以為我師尊一路上對你客客氣氣,你就當成我們好騙,殺死古師弟的人一定與你有幹係!”
張恩涪冷笑一聲道:“你們倆師徒扣著我不放,如果那高人真的與我有關係,早就出手將我救了,那還輪得到你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在這兒大呼小叫?”
癆病鬼的臉色更加白了,指著張恩涪,口唇一陣哆嗦,胸口猛烈地起伏不定,卻說不出話來。那老者輕輕按住他的肩頭,柔聲道:“羅法,不要動氣,張公子這是在故意氣你呢。”
那個叫羅法的人喘了一陣,漸漸平息下去,接著道:“那人遲遲不出現,想是知道師尊的厲害,不敢現身了吧?”
老者微笑道:“高人行事自然高深莫測,不過我倒有意想和這位高人切磋一下,不知道張公子能否告訴我他的來曆呢?”
張恩涪緩緩搖了搖頭,不再說話。那老者倒也不惱,依然麵帶微笑,隻是眼中透出一絲煞氣,但轉瞬即逝,他起身走到櫃台邊,對掌櫃道:“開三間房間,需連著的。”
掌櫃忙取了鑰匙,交給老者,指著樓上道:“上樓左轉第三間到第五間,還有什麼吩咐盡管叫小二便是。”
老者取了鑰匙付了錢,回頭看見崔元之站在門邊,不覺盯著看了一會兒,過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神色也變了,像是看到了什麼驚奇之物一般。崔元之見那老者注意自己,登時渾身覺得不自在起來,忙轉身要上樓回房間去,就見那老者在背後叫道:“小兄弟請留步。”
崔元之見對方叫住自己,隻好停下腳步,回身笑道:“老先生有何指教啊?”
老者上下打量了崔元之一番,眉頭也皺了起來,像是在辨認什麼重要的東西,過了半晌,才問道:“敢問小兄弟貴姓?”
崔元之不知道對方是什麼目的,但出於禮貌,便回道:“免貴姓崔。”
“姓崔……”老者輕輕點了點頭,“令尊可是叫做崔自牧?” 問到這裏,聲音竟微微有些發顫。
崔元之搖了搖頭,答道:“家父名諱為一‘謙’字,並非叫什麼‘自牧’。”
“不是?”老者似乎有些失望,他對著崔元之看了又看,臉上的神情更加疑惑了,口中一麵道:“長得這麼像,又是姓崔,怎麼會不是呢?”
崔元之見老者的話語,似乎是覺得自己像一個名叫崔自牧的人,難道真的是自己的父親?他父母早逝,爺爺從不在自己麵前提起過父母的往事,也不願回答一切關於自己父母的問題,仿佛從未有過這個兒子一般。隻有從家中所供奉的靈位上崔元之才知道自己的父親名叫崔謙,母親高氏,連名字都未曾留下。父母的過往對他來說,基本是一頁空白。他多想了解他們更多一點啊!
老者轉過身去,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紫玉狐啊紫玉狐,這十幾年來你消息全無,到底去了何處?”
“紫玉狐?”崔元之耳中聽得這三個字,不禁打了一個激靈,似乎在哪裏聽到過這個名字?他仔細地在記憶中檢索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片段。終於,他想起來了,有一年,一個自稱是父親生前的好友的訪客,千裏迢迢來到小鎮看望爺爺和自己。當爺爺向客人介紹自己的時候,客人竟將自己一把舉起,口中直叫道:“原來紫玉狐有後!真是上天保佑!上天保佑!”爺爺見到客人如此興奮,似乎很不高興,將自己支開後,和客人談了好長時間,長到超過了一個小孩子能夠耐心計量的程度。不過從那時一直到三天後離開,客人在他麵前便再未說過一句關於自己父親母親的事,即使他很著迷於客人描繪的苗疆風情,可在他心裏,紫玉狐這個名字便深深地紮了根,那一定是一個和父親有關的名字,事隔那麼多年,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裏又聽到。
“老人家,你認識的那個崔自牧是叫紫玉狐麼?”崔元之問道。
老者猛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盯著崔元之,沉聲道:“紫玉狐崔自牧三十年前縱橫西南,誰人不知?”
“那老人家可知道他的妻子姓什麼?”崔元之問這一句時,連聲音忍不住都顫抖起來。
老者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崔元之的手腕,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的妻子叫做高清虹,江湖人稱錦尾貂。”
崔元之的表情如同遭到雷擊一般,他長這麼大,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父母的名號,此刻他竟想要大哭一場,這種感覺就像四處漂浮的蒲公英種子終於找到了根,就憑“紫玉狐”、“錦尾貂”兩個綽號,他便可以想象,父母當年行走江湖的樣子,必定是叱吒風雲,令人羨慕萬分。
老者見崔元之這副模樣,笑了笑道:“莫非你真的是紫玉狐的公子?”
崔元之不自主地點了點頭。老者放脫了他的手腕,拍手笑道:“這可太好了!我找令尊好多年了,他可安好?可在此處?”
雖然老者臉上一直帶著笑,可崔元之卻覺得那笑容中透著一絲絲的寒意,這使得他到嘴邊要說的“家父已去世多年”的話生生咽了回去,改成含含糊糊地說道:“家父不在此處,老人家若要見,我可以轉告他。”說完忍不住看了看樓上,心道:“若他是我爹的仇家,必定要害我,不知道大哥能不能敵得過他。”
老者見崔元之抬頭看樓上,原本微笑的臉猛地閃過一陣黑氣,眼神中射出一股淩厲的光芒,仿佛變了一個人,但這變化隻在一瞬間,等崔元之低下頭,老者又恢複成之前和藹可親的樣子,笑道:“不敢打擾令尊,小兄弟回去可轉告令尊,就說故人波平一直記掛著他,改日再來拜訪吧。”說完,將手上的鑰匙朝櫃台上一扔,朝著店內招手道:“咱們還是換家客棧,不要打擾了崔先生。”
癆病鬼本已坐下歇息,見師父這樣說,隻好又站了起來,帶著張恩涪和招娣回到車上。老者又對崔元之一拱手道:“咱們後會有期了!”說完,一個飛身,躍上馬車,那馬拉著車踢踢踏踏,沿著石頭路朝西離去。
“波平……”崔元之口中念著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像是在什麼地方聽過一般,偏偏一時又想不起來,又苦苦思索了半天,隻好放棄,上樓回房間去。他剛推開房間門,就被袁度一把拉了進去,接著馬上又將門關緊。
“怎麼了大哥?”崔元之很奇怪袁度的行為,不像是平日裏的樣子,倒像是有些慌張。
袁度神色十分凝重,壓低了聲音道:“你知道剛才你有多危險麼?你可知道跟你說話的那個是誰?”
崔元之一臉茫然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說他叫波平,像是認識我爹,還問我爹在不在這裏。”
“波平……”袁度喃喃道,“屍王波平,我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十年了,一定是煉成了極厲害的屍術,這才敢又回江南來。”
“大哥,我知道我父母是誰了!”崔元之卻按捺不住興奮,看都沒看袁度的神情,自顧自說道,“爺爺一直不肯告訴我。原來我爹爹是紫玉狐,我娘是錦尾貂,他們一定是很了不起的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