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一陣陣哀憐的祈禱聲在我的耳鼓回響。這綿綿悠長的敘語,喑啞而又是這樣深沉;時而遙遠,時而又回應在我的身下大地。我正像是小時候,躺在母親溫馨的熱懷裏,媽媽在輕輕拍著我的背脊,一聲聲在為我喊魂;這聲音在恬靜的山穀中回蕩,在天地間縈繞。我終於醒了,把頭探出被子來。漆黑的夜晚,周圍一切都顯得是這樣寂靜,隻見帳篷角落裏一盞昏弱的酥油燈影裏,老阿媽雙膝跪地,雙手合十舉在眉宇間,正在虔誠地禱告默誦經文。徹骨的寒冷中,她跪在地上一動不動,那就像是銅鐵鑄造矗立著的一尊石雕。不知道她已經跪禱在地多久,我的身子在酷寒中哆嗦抖瑟。燈光裏我看見,就在那尊石膏像的旁邊,同樣蹾坐著一個不大的菩薩黃銅像。老人家正麵對著它,在默默禱告。我極力搜索著腦子裏藏文語言詞彙,終於明白她那是在為我祈求神的寬恕和佛的佑護。我再也無法抑製住自己的情感,隻好讓滾滾熱淚流在被子裏,沒敢貿然褻瀆這慈母善良而淳樸、高尚而無私,那一片真情執著的愛子之心。
事情鬧大了,我沒有接照縣委的指示處理阿媽,惱怒了領導。縣委書記為此,親自來到先鋒公社。他主持召開群眾大會,先宣布撤銷我的工作組長職務,責令我返縣等候最後處理。在會上還對阿媽展開了批判鬥爭,罰她一百個勞動日,折扣當年三個月的口糧。她的兒子紮郎,也因此被株連,受到黨內警告處分。
我要回縣了。清晨,牧民群眾趁早趕來為我送行。他們提著青稞酒,拿來肉幹,一一與我握手話別。班宗將糌粑口袋和煮熟的大塊肉,一起搭掛在我的馬鞍子上。阿媽眼裏噙著淚珠,走靠近我的麵前,悄悄把一團用紅布包裹好的小包塞裝進我的左胸口袋裏,叮嚀我一定再到草原來。
當一輪紅日噴薄欲出,把五光十色的霞輝灑滿在雪原上的時候,我揮淚和牧民群眾告別。我揚起鞭子催馬一口氣奔出百米之後,勒轉馬頭回望神山,那山上山下草原帳房,和那些還在對著我頻頻招手的一大群牧民,全沐浴在一片輝煌的金紅色裏。人群中最高最大是揮手走出最遠,走在最前麵的老阿媽;她背襯著那神奇、雄偉、莊重,富有傳奇色彩的神山,迎著朝輝仍在向我撲一樣奔過來。
這一別,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位藏族老阿媽。她在我記憶裏,是一位沒有留下名字的母親。分別時,她送給我的原來是個寸高大小,金光閃灼的護身銅佛爺。曾多次聽老阿媽講過,這小佛像是她小的時候,阿媽的阿媽送給她的。十幾年過去了,這護身佛作為家珍在收藏保管,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我並非宗教信徒,但我相信,這佛祖身上凝聚著一種純真神聖的愛,這就是善良慈祥的母愛!
我常坐在幽室書桌前,舉起這小佛像凝視,透過它光輝的頂光光環,我看見了雪山、草原和老阿媽;那晨曦照耀的一瞬間,老阿媽和我揮手送別的樣子,在我腦海裏形成了定格,那是一副同樣在閃射著光輝、無法磨滅的高大形象!
(原載於《西藏文學》一九八六年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