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嬌嫩的格桑梅朵
在雪域阿裏,漫山遍野都可以見到一種生機盎然,蓬蓬勃勃怒放著的小花。她五彩繽紛,豐姿綽約,象征著聖潔、純貞、幸福和愛情。她的名字叫格桑梅朵,格桑花嬌小而豔麗,柔弱而不失其秀美;耐得住高寒,喜歡雪光,迎著太陽把高原的春天妝扮得姹紫嫣紅。
認識她是在必然中,但在這日薄西山之時,又是在這我從未見識過的狩獵場上不期而遇,純粹屬於偶然。如此浪漫,帶有戲劇色彩的相逢相識,那是萬萬不曾預料,是誰也想不到的事情。
我和翻譯在區公安特派員的陪同下,已經在凜冽的朔風裏艱難地在馬背上度過了四天。天氣晴好,曠野雪地裏戴上墨鏡也隻覺得雪光刺眼。太陽西斜過後摘掉眼鏡,刹時輕鬆了許多。特派員是在鼓勵我,也是在安慰我,“不慌!最多再有一個小時準到。進了熱帳篷,有茶有肉正等著咱們呢!”
這是在1971年元旦前,藏北滴水成冰的天氣裏。是我調來高原後所辦理的第一宗案件,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騎馬下牧區。雖說跨下一匹好馬,不諳騎術照樣難以駕馭。在這條兩天兩馬站的道上,我們起早貪黑整整走了四天,這還沒有磨蹭到頭呢!說著話,三騎繞過一道山嘴,眼前豁然呈現出亮晶晶一片冰川來。憑剛學來的知識,我清楚那頂端必有一眼凍不死的活水泉口。饑寒交迫中的牲口更明白,不顧一切地嗒嗒一陣小跑。它們急等著要喝下一肚子水,也好壓壓饑。
正行間,翻譯“呼”一下滾鞍下馬,丟開馬,忙從肩頭摘下步槍來,擺手讓我們趕快下馬。他緊張的樣子,驚得人還以為是他發現了匪徒。其實,他是看見了一群黃羊,正披著落日的餘輝來在上麵泉眼飲水。殘殺野生,幾乎是草原人的共同愛好和習慣。《成語詞典》就彙集有“見獵心喜”呢!途中行進緩慢的原因,還有他倆忙於打獵,肉吃不完就送給老鄉。看來,今晚又有黃羊肉下酒了。
就在我和特派員勒馬站定,注目向前盯望著翻譯舉槍正要射擊的那一瞬間,猛聽得附近傳來了一聲槍響,那可是真正嚇得我們魂飛魄散,人馬同時受驚慌亂。我緊張中跳下馬背,臥地正在掏槍時,卻見泉口上麵一隻肥大的野羊應著槍聲倒在了地上,那邊平地裏先冒出一條杈子槍、一個人頭來。再看,那人提著步槍慌忙朝我們跑過來了,招手喊叫特派員的名字,聽聲音是個女子。特派員應聲牽著馬迎了上去,扭回頭連忙告訴我和翻譯,“她就是阿竹!”
真是找人不如遇人,這不是我們正要來找的公社婦聯主任嗎!我跳上馬,一揚手中鞭子趕過特派員,要對這位傳奇式少女的芳容先睹為快。
早在接受任務那時,就聽領導提說到她的名子。這是一起丈夫虐待致妻子死亡案,是她這位婦女代表在替受害人向政府申訴。來在區上,聽革委會領導同誌介紹這案子時,又把她的個人情況進行了詳詳細細的說明。說實話,我還沒見到人,便打心眼裏仰慕敬佩她。這時聽到這如雷貫耳的名字,還不是想要早一眼見識她這廬山真麵目嗎!據說,她十六歲入黨,先做區委委員,又任縣委委員,現在是阿裏地委委員,年齡還不滿十八歲,是公社的婦聯主任兼基幹民兵連長。平叛、民主改革那時,她還隻有幾歲,膽識就超過成人,主動給解放軍帶路當向導,鬥叛匪保牲畜建立過功勳。這起虐待殺妻案的犯罪嫌疑人依旦,和她家同在一個生產隊。阿竹還有一個姐姐叫次拉姆,案子就是她們姊妹倆反映到上麵的。
這時,她見我迎麵朝她馳來,慌忙收攏腳步原地站定下來,瞪起一雙好看的大眼睛瞅望著我在她麵前兜轉馬頭跳下地站立。她卻沒有挪動步子,隻在微笑裏拿吝嗇的目光審視那樣,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漢人,並無主動向前招呼我的意思。看她那沉穩的眼神裏流露出幾分野性的友善,軒昂的神態裏分明顯現出那是靦腆加羞怯。她濃眉大眼高鼻梁,咧開上下兩排潔白若玉的皓齒滿懷歡喜地笑著,迎住跟上來的特派員,聽他介紹過之後,這才把那杆半自動步槍交在左手上,落落大方地伸長纖細的小手來和我握手,興奮熱情地在嘴裏喊著“嘎哩嘎鬆”,道過辛苦。她站在人麵前,也這樣楚楚動人哩!隻可惜天老爺把她這樣漂亮著彎而美的兩道柳眉,和那緊接下來的兩個在講話般的傳神眸子,配在了一張黝黑的圓臉盤上,隻可以算是朵嫵媚的黑牡丹!阿竹她一直都在笑,笑聲裏顯然帶著未成熟女子的幾分稚氣。說心裏話,她可是我來到藏北後,所見到的第一位這樣俊美漂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