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傍岸邊上的冰層還沒完全融化,築壩就成了一邊破冰清理淤積泥沙,一邊堆結起石塊。這需要的是大石塊,怕得是小石頭在水中站立不穩腳跟。群眾一色子穿的是老羊皮襖,袖子又長,背起石頭來很不方便。人們見到老主任先脫下雙袖圍在腰間,袒露起腰背在背石頭。大家也全學他的樣子,裸露起上半段身子來背石頭。那就是一群赤膊上陣的牧羊漢子,拿血肉之軀的皮肉在和堅硬頑石較量。無情的石頭,鋒利的棱角,很快就在他們的腰背上留下了一道道血口子血印。搶時間兩天築成石壩,這才發現達木真兩條胳膊到背上慘不忍睹,右腰際上腫起巴掌大的血塊,看樣子,有可能要發炎化濃。他全然不加顧及,毫不在意。翻譯也隻能拿來我們自備的小藥箱,給他那上麵塗了點消炎藥水。我讓他休息兩天,他說啥都不肯。
群眾十分尊重愛戴自己的主任,那樣信任他。那是人們時時能從他那麵部溫和的笑容裏,在那熱情感人的眼神裏,可以讀到平和慈善的親和力,還有那可親可敬的人格品位和魅力。老人們總是那樣關愛友誼地稱呼他叫“稞勒啦”,我的好夥伴!年輕人則一律喊他叫“阿爸啦”!這“啦”,是極其尊敬拖長起來的尾音。一次,我玩笑逗他說,“你可真不像個主任哩!”他反倒認真起來,誠懇地點了點頭,說:“是啊!人老了不中用,該到交班的時候了!”我哈哈大笑,打斷了他的話,“你錯了嗬!”他更其顯得莫衷一是,可能是我把他笑得發愣發懵。我連忙解釋說,“在內地,一個公社主任那就算是多大的一麵官呢!誰能跟你這樣,幹起活來拚上老命,比群眾幹得還要多,還要認真賣力!”他聽我這樣說,嘿嘿笑起來,坦然地以雙指撚著唇上的短須,那般泰然自若地反問我,“當領導的要是高高在上,隻知道指手劃腳,自己不帶頭,怎麼好指揮那麼多群眾來幹?也不好意思這樣做哦!”
播種下青稞並不算完事,這是試種。是試驗,就得有人住下在青稞地來做長期的觀察,在做好管理的同時,也要記寫下從播種到收獲這個生長成熟的全部過程,好作為將來總結的第一手資料。這時,我就被確定下來固定住在農業點。翻譯人手不夠用,讓他回到縣上去開展正常工作。達木真隔三間五騎了馬來看我,陪我住上幾天,一起注視著莊稼的生長變化情況。我作漢文記錄,他拿小本子做藏文筆記。他每次來的時候,都要帶來煙酒肉食和酥油糌粑一類的生活用品。因米麵煮不熟,在這裏我就過上了喝酥油茶抓糌粑吃大塊肉的牧區生活。他的槍法好,常打來長角羊、青羊肉,套幾隻雪雞送來。知道我喜歡吃魚,還在冰河剛剛解凍時,一次就讓人炸了半麻袋魚送了來。魚,可是高原人敬奉的水神,這是最遭人忌諱的事。這還不算,他還陪我吃魚。我告訴他魚富有營養,教給他做魚的方法。他說,牧民總有一天會認識到魚的營養價值,一定學會吃魚哩!他的漢語水平,和我的藏語表達同屬於一個水平線上。兩人講話都是半通不通,但相互都能聽得懂。我們思想交流最多的不是語言,而是感情,可謂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懷著強烈的興趣,想知道高原以外更大的世界。我給他道北京,說上海,講火車、飛機,他常常聽得入神。完了,他輕輕地點著頭,可又拉長聲歎氣,“老了老了,可惜我趕不上這樣的好時代了!”顯得那樣遺憾惋惜,說,“轉世輪回我若有來生的話,一定還要跟著共產黨走嗬!”我倆成了無話不說的莫逆之交,也是忘年交。他那年剛好六十歲,整個大我三十五歲。這段時間裏,我清楚了解了他的身世和家庭。他解放前在曼冬寺當小喇嘛,解放後還了俗,成了家。妻子比他小得多,兩人惟有一個女兒,今年已經十八歲,找好女婿是公社的“赤腳醫生”,兩人正在籌措結婚事宜。達木真是民主改革那時的積極分子,入了黨,當了鄉長,到現在的公社革委會主任。他待人謙和,誠懇熱情,把我簡直就當成了他自己的兒子,那樣在關懷關心備至,體貼到無微不至。我需要的東西,他總是千方百計設法替我搞到手。凡我愛吃的食物,他一定留下給我。
從煙盒補寫的日記看,那是發生在當年8月16日下午的事,是我終生都無法忘記的日子。那天上午,他送來了一條剛宰的羊腿和一條光榮煙。我用野蔥野蒜炒了蔥爆肉,和他帶來的血肝,兩人就坐在青稞地旁的草坪上吃喝起來。一皮囊青稞酒也是他帶來的。我們眼望著麵前一百八十畝青稞開懷暢飲。要知道,在藏北大麵積種植青稞這是經天緯地的壯舉,是破天荒的事。這功績有他亦有我的,誰都無法掩飾住內心裏那種激動喜悅。三個多月來,我倆仔細看過青稞的生長,曆經了發芽、出土、拔節、抽穗一係列過程,到現在已經揚花灌漿結束,隻待成熟後收割。眼前輕風徐徐,麥浪滾滾,那是一片豐收在望的喜人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