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3 / 3)

這之前的風調雨順,我們也未敢忽視了八月以後高原上的奇特天氣變化,尤其要慎防的是雷雨冰雹。高原天氣變幻莫測,說變就變。有些地域一天之中,能先後落下幾場冰砣。依據介紹來的經驗,我們也在青稞地四周修建起“烽火台”,兩米來高,內置幹柴牛糞,若見空中有險惡的帶雹雷電雲團襲來之時,點火放煙驅散紫靄色彤雲,以此法防雹,多次也很應驗。也早已安排下幾位老牧人,陪同我一起就吃住在青稞地旁。他們很有經驗,是能夠辨識雲層的。

這天,我倆痛飲罷,就躺臥在日光下的綠草叢中睡去。睡夢中,幾聲悶雷把我從昏昏沉沉中驚醒。睜開眼睛來,天地一片昏暗,狂風卷起紫紅色的雲團在半空間亂舞。那又如一個無形而力量巨大的惡魔,從半空間揚起沙石,鋪天蓋地照著草原上掃蕩而來。這瘋狂著的魔鬼,又似乎是伸長了它那可惡的大舌頭,要把大地上的萬物全舔光舔盡吞噬裝進在它那黑色的魔肚裏去。

這一霎時,達木真從地上一躍而起,丟開寬大的氆氌藏裝在地上,瘋人似地光著背衝進帳篷,又舉著點燃油漬的火把飛奔撲向烽火台。轉瞬間,一個個土台濃煙滾滾,火光衝天而起。在這之前,早有守護在莊稼地旁的另外兩個老人,一座接一座點起了莊稼地周圍的防雹烈焰。隻可惜,風來得太狂太猛,強有力地把濃煙大火壓按在地麵,讓它們直不起腰來,煙火狼狽萬狀隻朝四下裏散開飄落,無法衝越上天際。無情的風暴,反而怒吼著把烽火一個又一個浸滅。三位老人,這時候都像是發了瘋那般來回在奔跑,反複點火,已經來不及了。

驟然間,黑不見底的茫茫四野傳來一片不可名狀的怪叫呼嘯聲響,令人感到畏懼可怕,兩腿也要發軟,不寒而栗。那像是山在呼海在嘯,可又不完全是,震人驚心地吼聲由遠及近。緊接著,蠶豆大小的冰粒冰砣斜刺裏撲麵而來,那就是硬邦邦、白花花的鹽粒,無邊無際布滿天空,相互碰撞敲打著,漫川遍野照地麵沒頭沒腦地拋撒下來了。眨眼之間,我們幾個人猶如被沒頂狂舞的鹽粒死死地纏繞起來,擊打在耳輪上、手臉上鑽心疼痛,也讓皮肉出血。同時間,它們又殘暴狠心地砸倒撞傷地麵上的萬種生靈,殘忍無情地摧殘著美麗的草原。罪惡的冰雹,那就是萬箭一樣穿透了我的心,射穿了所有牧民的心。這可惡的魔怪,整整砸了大地一隻煙工夫,地上早堆滿一層白花花的石子。看那青稞地裏一片狼藉,剛才還在陽光下點頭起舞的穗株,此時全都折腿斷腰躺倒在冰冷的冰雹裏。

這是一場滅頂之災,誰也無法逃躲抗拒。看那老主任,光背撲倒在青稞的碎屍上麵,嘴角上滿是血珠,人已經奄奄一息。我忙將他扶起,背回帳篷放在了我的鋪上,打發人去喊他赤腳醫生的女婿。聞訊趕來的牧民,跪趴在亂糟糟倒地一片的青稞上麵放聲痛哭,圍著青稞地奔走呼喊。那女婿快馬趕到,給嶽父打了針、喂過藥,群眾輪流背起他來往回家送去。

災後,我很快卷起行李趕回向縣委、縣革委會彙報。在會上,領導全無話可說。不久,拉秦公社送來了達木真病逝的報告,縣委指派區委書記趕去主持喪葬,開了追悼會。過後,有人給我傳來話,群眾在追悼會上說,老主任是種青稞累死的,也是讓失敗給氣死的!

這樣一場接一場傷痛過去之後,有一天達木真的女兒來到縣上找見我,說是受父親生前之托,特意來看望我的。我向她詢問過阿爸生病之後的整個救治過程和安葬情況,陪她傷心地痛哭了一場。老人讓女兒轉告我,讓我一定要等著他,再有二十年過後,他還要來找我這個原先的朋友。我說,我相信他是個好人,會有來生;我會照樣誠摯地等待著他,請他放心去往天堂,再次輪回轉世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