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清鳳知道,胡傳玲一定會對此提出異意,好在倆個姑子大小都是國家幹部,懂國家政策,她低著頭坐在沙發上,等倆人表態。
可倆個姑子一言不發,圍在周圍的倆個姑父外甥,侄兒們也都一言不發,不依不饒的胡傳玲,一再提醒大家,秦家兄弟二人,現在老大不再了,一切事情都應該替老二作想,好歹老頭老太還在,如果大家拿不定主意,那就去將兩老請來一起商量。
大姑子秦怡,知道小嫂子是拿兩老要挾大家,勸小嫂子別激動,這事不還沒商量嗎?有話好好說,有事大家坐在一塊商量,畢盡這裏沒有外人,都是自家人。
自覺委屈的胡傳玲,擠下了幾滴眼淚,無論怎樣自己也是在為秦家作想,可秦家的人似乎不領情。這個秦家人自然是指兩個姑子,秦甬作為老大,現在已經不明不白地死了,兩老還在,找呂聞先張縱橫提火化遺體的要求,要求體現人道主義,不能把兄弟倆都往死路上逼,秦陶被關起來已快一個禮拜了,一點間信都沒有,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要是秦陶想不開,再有個三長二短的怎麼辦。
秦陶的處境確實很糟,貪汙千萬殺人滅口的謠言,全市都在傳,可這畢竟與秦甬的事是兩碼事,秦甬不過壓力太大自尋短見,很難說組織上應負什麼責任,秦陶若在紀委發生意外,那組織上肯定要承擔責任,若說在雙規期間自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別說他會不會尋短見,就是想尋短見大概也辦不到,至於將來會不會判刑,判多少,那是依據他犯罪的事實,想以秦甬的死作要挾,減輕他的罪責隻怕辦不到。
倆個姑子及姑父議論了很久,最終形成的意見是,讓閔清鳳以倆老病重,家裏沒有男人出麵主辦喪事為由,找張市長商量一下,看是否可以讓組織出麵跟紀委協商,讓正在雙規的秦陶回來參加治喪,張市長畢竟是市裏的老幹部,與秦甬共事多年應該好說話,秦陶也隻是雙規向組織交待問題,還沒有被認定有罪,即使被判刑的人犯,從人道主義出發,也有權力參加自己親人的喪禮,況且,現在家裏的情況比較特殊,組織上應該能體諒親屬的這個請求。
而且,在商量時一定不要讓別人有拿死者作要挾的感覺,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涼,張市長認自己與秦甬合作共事的感情,那是張為人厚道,不認這層關係也很正常,人在官場身不由已,身在官場講感情的人很少,大多數人都是打官腔,講黨性原則,沒有什麼人情味可言,這些年大家都見多了,一點都不為怪。
到了晚上十點多鍾,閔清鳳就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兩個姑子讓她洗漱一下早點休息,這兩天她該累壞了,明天還要接待前來吊唁的客人,還要去市委守那邊的靈堂,事情還很多,她身子弱別累垮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可不能倒下,大家也要回去休息,留下倆個姑父和她未來的女婿守夜,晚上有事也有人幫她。
胡傳玲和倆個姑子出了門,閔清鳳感到自己全身的骨頭都是軟的,從昨天到現在她的大腦像死機了一樣,失死了指揮,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大事,更沒有擔當過這樣的重擔,她心力交猝,她已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是不是她自己了。大廳裏丈夫的遺像告訴她,現在她已不是什麼市長夫人了,而是一個寡婦,她從未想到自己會是一個寡婦,他的身體是那樣結實,強壯,她以為自己可以依靠一生,他肯定會比自己壽命長,可他就這樣走了,她不理解他為何舍得下自己,舍得下她們母女,別人不為她們母女作想,他為什麼不能為她們母女作想,現在他走了,別人是要利用他而不是為他扔下的母女作想,沒去想沒有了他,她們母女將來怎麼辦?
冷清的客廳,刺眼的白熾燈,讓她的內心充滿悲涼,她的天已經塌下來了,她無法想象自己的將來是個什麼樣子,她拿上換洗的衣物去了洗漱間,想到客廳裏還有三個男人,她匆匆地衝洗了一下自己身子,仿佛往日那份沐浴的享受,已經失去了意義。
她衝完了澡,和倆個姑父打了一聲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不一會洗完澡的女兒,敲響了她的房門,女兒的房間,待會要留著大家輪換休息,所以來陪她一塊睡。
雖然累了兩天,她估計自己一時半會不著,她挪了挪自己的身體,給女兒騰出鋪位,雖說,女兒秦曉微是自己親生的,可從孩子生下來開始,她幾乎就沒和女兒同過床,看著和丈夫一樣足有一米七個子的女兒,她突然感到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自己給女兒的關心太少,有一種內疚感。
她突然發現,自己是一個自私的女人,不管是在丈夫麵前還是女兒麵前,她總是更多地在為自己考慮,而不是為對方,所以,女兒從小到大有什麼事都是找父親,連談男朋友的事都是和父親商量,而非她這個母親,她不知不覺地摟著身邊的女兒像丈夫一樣寬而厚實的肩膀,在心裏問自己:自己是不是一個失職的母親,這些年,她給了丈夫多少愛,給了女兒多少關懷,有了一種強烈的自責。
靠在床頭的閔清鳳不禁落下了淚水,她輕輕地抹掉臉上的淚水,身旁一直沉默的女兒,情不自禁地摟住她的腰輕輕地叫了一聲:“媽!”
第二天,閔清鳳在市委靈堂見到了市委秘書長李海濤,李是市委派的秦甬冶喪工作的負責人,閔清鳳向他轉述了秦家家人的要求,她強調這並不完全是自己個人的意見,她自然也不會把事情推到胡傳玲身上。
做事一貫拘謹的李海濤,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答應一會就把她的意見轉達給張市長,今天是星期六,張市長通常都會來辦公室。
中午,李海濤便以吃午飯的名義,安排張市長同她在餐廳見了麵,張市長聽了她的想法,認為她的請求是完全合理的,他個人是能認可的,這事他先答應下來,但他不一定能辦到,秦陶現在人在省紀委,那省紀委可不歸他領導,呂書記是省委副書記,他會找呂聞先同誌商量,讓市委派人去協調這件事,希望她能理解市政府的難處,秦陶同誌正在雙規期間,是一個敏感時期,如果說真的是已經定罪或判了刑,問題還簡單一點,如果是市裏辦這個案子,那也會簡單得多,省裏辦這個案子就不同了。
閔清鳳與張縱橫打交道不多,但感到張市長比那個李秘書長要好說話得多,她理解市裏的難處,自己找張市長隻是表達家屬中間一部分人的要求,希望張市長能理解自己的處境,最終怎麼辦自己完全服從組織,絕不像組織提任何要求。
張縱橫感概地說:“秦副市長這麼多年的工作,市委的領導是充分肯定的,現在走了作為家屬有什麼要求,可以盡管提,隻要不違背原則問題,我們會盡量去辦,這些年市裏的一些幹部的家屬,借死人的事找市委扯皮,提無理要求的人多了,難得你這樣通情達理,理解政府的難處,你放心,市裏會盡快研究你的要求,因為老秦的事呂書記這個雙休日,也沒回家與家人團聚,我們會盡快給你答案。”
倆人飯也沒吃兩口,張市長便將她送出了餐廳。
張縱橫送走了閔清鳳,覺得這個女人也挺可憐的,他立馬去辦公室,找到了正準備午休的呂書記,由他向呂聞先提這事,多少心裏還是有點壓力的。
沒想到呂聞先已聽說了這事,他一麵吩咐秘書小章給張市長泡茶,一邊端著茶杯陪他一起到茶幾邊坐下,為難地說:“我已考慮半天了,正打算下午找你商量這事,這事確實有些棘手,我聽說他家裏的兩老,在這場變故中已經倒下了,能不能支撐過去都不一定,如果真的為了這事,倆老也走了,那我們且不是要背罵名,現在市裏肯定有不少人在指望看熱鬧,隻要你我能事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讓大家看到市委的領導班子是團結的,那些想興風作浪的人,就會失望了。”
張市長從呂書記這裏才了解到,秦副市長的父親患有慢性肺氣腫,今天早上又發病了,剛剛送到醫院,隻怕閔清鳳本人,都還沒得到消息,秦的母親病歪歪的已經多年,這次倒下能否起來都不一定,這一家若一下死了三個人,還有一個被雙規了,那些愛造謠生事的人,那不更要說共產黨沒人性,逼得人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