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議論文選(10)(2 / 3)

關於董鄂妃(即烏雲珠)的來曆,史料極簡約,陳垣先生引述《湯若望回憶錄》,也隻寥寥數語:“順治皇帝對於一位滿籍軍人的夫人,起了一種火熱的愛戀,當這位軍人因此申斥他夫人時,竟被順治聞知,打了他一個耳摑,這位軍人於是因情致死,或許竟是自殺而死,皇帝就將這位軍人的未亡人收入宮中,封為貴妃。”經過其他文獻的互證,可以確定這位貴妃即順治之弟博穆博果爾的妻子烏雲珠。令人驚異的是,作者據此竟幻化出董鄂妃不凡的身世經曆,“南蠻子”額娘,碩儒“師傅”的背景,創造了一個“造化鍾神秀”的絕代佳人形象。更不可思議的是,“一個耳摑”被演化成一段入情入理、幽微曲折的情節,出現了“挨打的莫名其妙,打人的有口難言”的戲劇化場麵。尤其是那首“洞房昨夜春風起”的唐詩的穿插,更為絕妙。這首詩在全書出現三次,每次都恰到好處,想象得奇詭、大膽,出人意表一至如此,難怪一位史學家說:“即使用最挑剔的眼光,也很難找出什麼破綻:一切都那麼順乎自然,我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口氣讀完這段福臨打皇弟的。”

福臨、烏雲珠的關係,就是這樣藝術地、具體地深化著的。又如“對食”案,也是平地起波瀾,給福臨、烏雲珠極密切、極信任的關係投上一抹陰影,為此福臨懷疑烏雲珠行為不檢,甚至有穢行,那情景讓人想起奧賽羅之冤屈苔絲德蒙娜。這一情節對表現宮闈環境和人心的險惡是很有力的。妙就妙在它是一種史料“挪借”。“對食”原是明代巨閹魏忠賢與陰狠的客氏穢褻行為的代稱,此類事到清代也未絕跡。把它“借”來,安到董鄂妃的承乾宮,正好可以一石三鳥,既刺傷福臨,又誣陷董妃,而且可以離間二人的關係。不論是表現鬥爭的複雜,還是刻畫福臨的性格,以至渲染宮闈的氣氛,這種挪借都是巧妙的、深刻的。

董鄂妃之死對福臨是最後的,也是最沉重的一擊,是表現這個悲劇的筋節之處。《湯若望回憶錄》中說,皇貴妃死,“皇帝陡為哀痛所致,竟致尋死覓活,不顧一切,人們不得不晝夜看護著他,使他不得自殺”。山這記載是很讓人震悚的,但怎樣化作形象呢?怎樣才能把福臨的哀痛之巨通過動作表現出來呢?除了根據上述記載鋪衍的場麵之外,小說在此之前設計了一個“奔喪”的情節。福臨聽到消息後,縱馬狂奔,如患狂疾,“一路上雞飛狗跳,撞倒踩傷了多少人”,“嗖的一下狂風一樣衝進玄武門”,“暴烈的馬蹄聲在宮牆間震響”……由於這一動作內蘊的心理強度,接下來的吐血、昏厥、尋死,就有撼人心魄之力了。

我們說過,福臨、烏雲珠的愛情愈是描繪得美好、充實,飽含思想價值,它的毀滅就愈能激起我們的深長思考。他們的悲劇形象的塑造總的說來是成功的,但細究起來,作品對烏雲珠的刻畫又不無遺憾,多少削弱了她的美學價值。主要問題是,既然她的命運也是一個悲劇,那悲劇的內在矛盾是什麼?作者抓得不準,表現也欠深刻。是的,她雖然死後備極哀榮,追封為皇後,她的生前其實是個悲劇,或者說,追封為皇後本身就是悲劇。她確實表示過,決心“要做名垂青史的賢妃”,以她的身份教養,她這樣說也不奇怪。但是,她的內心能沒有衝突嗎?她的個人意誌能無所表露嗎?她的真實的愛憎能盡行掩飾嗎?要知道,她是嬪妃群中文明程度高,富於靈智,具備當時先進意識的人。盡管善於抑製,不可能不流露一點反抗的意識吧。她的悲劇正在於覺醒的靈智與不可抗拒的,任人擺布的,又是自我認同的命運的衝突。我們不會忘記,小說前半部的烏雲珠,為了接近皇上,“女扮男裝”混入軍中,並以過人的膽識引起福臨的注意;還是烏雲珠,偷期密約,“俠女憐才”(她自己的話),像一團烈火投入福臨的懷抱;“她在隱秘而強烈的感情中煎熬”,“渴望著愛和被愛”,至於她對文學精華的領悟,對江南文化的深悟,更不勝枚舉。作者曾說,她的性格是“外柔內剛”。事實上,小說前半部的烏雲珠明顯帶有民主傾向和個性自由的追求。自由戀愛在本質上是反封建的。可是,後來的烏雲珠就不免令人有些失望:逆來順受,絕對忍從,以德報怨,息欲止求,到了可觀的程度。不是說她不應該行孝道,施仁慈。五天五夜守護病人“目不交睫”也好,對冊立皇後堅辭不就也好,抑或兒子死了強忍淚水平靜如常也好,都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問題是,她的個人意誌沒有蹤影了,“內剛”的“剛”也毫無表現。說得嚴重點,她後來的行止近乎麻木不仁。令人不解的是,作者對此似也暗暗稱讚。我也想到,作者後來寫董鄂妃可能是受了禦製《董後行狀》和福臨遺詔中一些話的影響。那上麵是很誇獎董後“克盡孝道”、“天性慈惠”、“凡朕所賜賚,必推施群下”的,在盡力肯定一個孝婦賢妃的形象。然而,即使這些話不完全是碑銘祭文中的套話,對今天的作者來說,他的任務也不是停留於此,而是透過這些刻在石頭上的話,去發見那活的靈魂,真實的悲歡愛憎。在烏雲珠的形象描寫中,另一弱點是過分理想化、集美化,大有無美不歸其人的傾向。美滿得過了分,產生了甜膩感,反倒會減弱真實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