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3)

傍晚時等二品轉悠到了王家院子。在我們的印象中,他很少出來轉悠,更是沒見他轉悠到王家院子來過。僅有的幾次進王家院子都是因為有事要辦,所以這一次我們也認定他是有事要辦。但他對我們說,隨便轉轉,吃完飯沒事,走走幫助消化。那時候太陽在西邊弄出一大塊景,他說話時一直在看那景,表麵上還真像是隨便轉轉的樣子。但後來他還是進了紅杏的屋,甚至都沒等到西邊那片火雲散去。紅杏的屋子裏斜照著一片紅光,他就站在那片紅光裏,像菩薩顯靈一樣看著紅杏。他都沒有假裝問王禾在不在家,正是因為看見王禾出門去了街上,他才過來的。他從懷裏拿出一隻手鐲,我們花河叫圈子。銀的,很亮,上麵刻著一隻鳳,跟他一樣呈現一派祥光。

他說,這隻圈子我本來打算給我那姑娘做嫁妝的,但我那姑娘嫁人的時候我不是走資派嗎?沒機會給她,就一直留著。我聽說枙子要嫁人了,這個就給她充一份嫁妝吧。

怕紅杏不那麼明白,又補充說,我跟她爹同學一場哩,再說這東西擱我那兒也沒用。

但紅杏明白他的嘴在說謊,他的眼睛說的才是真話。他的眼睛告訴紅杏,這手鐲一開始就是他為紅杏買的,現在他也是為了把它送給紅杏。

紅杏不知道拿這隻手鐲怎麼辦,她徒然地拿在手上,還給他也不是,收起來也不是。

等二品卻說,收起來吧,別人看見了難得解釋。又說,這件事情沒必要跟王禾講。然後他便大聲咳嗽幾聲,又大聲寒暄著天氣出了門,顧自走了。

紅杏沒有把那隻手鐲收起來,她真像等二品說的那樣給枙子充了嫁妝。枙子看起來非常喜歡那隻手鐲,立馬就戴到了手上。這就使紅杏不得不常常看見它,看見它得意地晃蕩在枙子手上,衝著她邪笑。於是紅杏對枙子說,你把那圈子先拿下來,嫁過去再戴。

枙子出嫁的那天,等二品也來吃喜酒了。他跟王禾是同學,曾經關係又那麼好,所以他送的情是紅杏家人情簿上最大的一筆。他是區長,不能隨便怠慢,所以王禾一直陪著他。他們喝著茶水嚼著花生瓜子,回憶著他們上學那會兒的事情,說到開心處等二品還笑出了眼淚。他們都閉而不提後來的那些事兒,就像那些事兒根本就沒發生過一樣。

那天,李石頭給抓到派出所去了。那天正好是花河趕集,李石頭又因為跟紅杏和王禾有仇,見不得他們家的熱鬧,便一直蹭在街上。原本是想用街上的熱鬧淹沒一下他心頭的失意,但卻不小心踢了別人的攤子。他走的是路,也不知道怎麼就踢著人家攤子了。但別人都不容他搞清楚這一點,就跟他打了起來。他心頭正窩著火哩,還怕打架嗎?兩人正打得酣暢,派出所就來人了。兩人一起去了派出所,那一個卻抻抻衣服走了,他得留下來蹲班房。因為他在集上打架,故意擾亂市場秩序。他不服,罵警察,這樣就更該蹲班房了。

十五天過後,李石頭變了個形象出現在街頭。他瘦了,瘦得更像石頭了。他蔫了,好像那班房是吃人精神的,十五天下來,他的精神已經全給班房吃光了。他去區政府的時候,我們覺得他更像去醫院,因為他太像一個病人了。他見著了等二品。他對等二品說,是你讓他們抓我的吧?他說,你怕我說出真相,十幾年前跟紅杏在河裏亂搞的是你,我親眼看見的,但我不是一直都沒說嗎?他說,既然我以前都沒說,以後也不會說的,你怕個啥子呢?他說,你也曉得,即使現在我說出真相,別人也未必信,別人寧可相信那人是我,也決不會相信那是你……

等二品聽得哈哈大笑起來。

李石頭說,你別笑,你這輩子並不比我過得好。

等二品當真不笑了。

李石頭接著說,你喜歡紅杏,但你從來就沒敢向她表白過,你更沒膽量娶她。

他說,你連在河裏偷偷做了那麼一回,都不敢承認。就連在紅杏麵前你都不敢承認。

他說,前陣兒你其實很想找紅杏去的,你不是平反了嗎,紅杏不也摘帽了嗎,你那婆娘不是不回來了嗎?但你還是沒那個勇氣。就連我李石頭都有那勇氣但你沒有。你眼睜睜看著王禾回來,又眼睜睜看著他們重新在一起。你心裏頭明明不高興,卻要裝著很高興,還去吃他們姑娘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