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端茶潤嗓子的中年漢子聽了這人憋出的話,一口茶噴出老遠,咳了好幾聲才拚命忍住,道:“得得,你家皇親國戚老祖宗好本事,連人家皇帝進不來,他也能爬進這深山老林裏躲著幾百年不出山。我得去地裏忙活去了,各位慢聊。”
哼著怪模怪樣的曲子,中年漢子搖晃著踱出了草屋。
四周安靜了一瞬,隨即本在一旁聽人說話的幾位中有人忽然低聲開口道:“今天可是農曆十月初十?”
聲音很輕,但這安靜的一瞬,足以聽清楚這句話。
話音剛落,有人隨即附和那說話之人,聲音卻更為輕聲,此起彼伏的嘈雜聲中,隱約聽附和之人說:“嗯,昨晚安大叔說聽到附近山裏有鑼鼓聲。”
“真是奇了,每年這時候,我記得去年是初十晚上,大夥都聽到了。莫不是真像剛才安大叔說的那樣,咱鎮鎮口的那座牌坊下真鎮著個可怕的魔物吧?”
“難說。如果真有這事,說不定哪天那魔物就破了牌坊把鎮上的人當糧食給吃了。”
“那有什麼辦法,出又出不去,就算真出個吃人的魔物,那隻能說是禍躲不過,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趁著現在還有命在,該吃的吃,該睡的睡,該幹的活不偷懶。”
“哎哎,這命啊……”
一時間,茶館中此起彼伏的說話聲,一陣高過一陣。
半刻鍾過去,原本滿座的茶館一下子作鳥獸散狀,全起了身往外頭走,午後勞作的時間到了。
待裏邊的人陸陸續續出了茶館,草屋內除了這簡陋茶館的主人之外不見其他人之後,一條青色人影翻身而入。
草屋茶館的主人看上去上了年紀,兩眼昏花,正在哆哆嗦嗦地收拾桌上茶碗、茶杯、茶壺和點心盤,聽到有聲音,忙抬起頭。
青衣人微動左手,正準備射出指間捏著的銀針之時,隻見這歲數一把的老人忽然咧嘴一笑,歪歪斜斜地便往這邊走邊說:“安仔啊,你怎麼還不走,你爹都去地裏幹活了。”
蓄意待發的銀針一頓,青衣人的左手又慢慢收回,背過身坐在最角落的凳子上。
見屋裏的人不說話,老人走過來哆哆嗦嗦地在青衣人麵前坐下,又哆哆嗦嗦地給青衣人倒水。
“你啊,又躲茶館這邊來偷懶,小心晚上你爹又數落你。”
青衣人不做聲,卻是接過了老人順手遞過來的茶水,茶水很熱,大瓷碗水倒得滿滿的,桌上還有被熱水衝出來的茶葉渣滓。看來,這老人確實眼不方便。
“嗯。”青衣人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十足的低沉。
老人嗬嗬笑了兩聲,一雙滿是褶皺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過來,樣子應該是想摸青衣人,青衣人皺眉,挪了下位置。
老人摸了個空,手按到木桌上,卻也不再往前摸,隻是壓低了上半身,神秘兮兮地小聲說道:“安仔啊,我跟你說,你可別聽你爹瞎說,什麼聽到附近山裏有鑼鼓聲啊,那是我騙他的,要真有鑼鼓聲,怎麼會隻有他一人聽到?”
青衣人頓了一下,應聲道:“嗯。”
老人眯起那雙早是灰白的雙眼,四下看了一圈,又轉回頭,道:“昨晚啊,我家茶封把挖地的鋤子丟在了地裏,夜深了又不肯出門,我啊,就趁他們都睡下了,打著油燈去了地裏,安仔啊,你猜我看到什麼了?”
青衣人抬眼看向老人,搖頭,“我不知道。”
老人又是咧嘴笑,露出嘴裏僅剩的幾顆黃牙,道:“我啊,什麼都沒看到。”
青衣人眉峰一緊,看了老人那笑逐顏開的模樣一眼,道:“嗯。”
“哈哈,安仔今天真有耐性,要是平時早就跟茶爺翻臉了,你爹昨晚又罵你了吧?”
青衣人搖頭,“沒。”
“沒啊,沒有就好,茶爺不跟你開玩笑了,安仔今天陪茶爺說話,茶爺說點有趣的給你聽。”
青衣人點頭,應了聲,安下心來繼續聽老人說話。
“據上幾輩人傳下來說,咱鎮上最早是因為咱祖先曾經在附近山中見到過一條黑龍幻化成人形和一群人廝殺,那一場廝殺,血流成河萬古枯啊,死了不少人。不過後來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那人形的黑龍被封印住了,咱祖先得救後才立了鎮門口的那座牌坊。茶爺雖然愛胡扯,但心不糊塗,年輕那會也不信這些,但在黑龍鎮活了那麼多年,每年十月初十到十五的晚上,鎮外的山穀裏都會傳來號角聲,那聲啊,就像幾萬軍隊要衝鋒陷陣之前那樣,震得人心顫啊。可奇怪的是,這黑龍鎮外全是山,山內山外也從沒見過活人,哪來的號角聲,更別說幾萬的軍隊了。”
十月初十,青衣人回想起剛才茶館內有人提起今夜就是十月初十。
“鎮上也不是沒派人去那聲音的源頭察看過,幾輩子前就聽人說過,不知從哪輩開始就有人去過,不過都是一去無蹤影,真個跟石頭扔大江大湖似的,沒聲沒息,也不知是生是死,也許真像你爹說的,那山穀裏住著吃人的魔物也不定。久了,到這幾輩,就少有人去了,有聲就有聲唄,又礙不著咱們黑龍鎮。”
人去便消失無蹤,那出聲的山穀絕對有古怪。青衣人邊思索著邊聽著老人說話。
“安仔,喝茶啊,茶爺家的茶可是鎮上最有味道的,多喝長身子骨。”老人咧嘴笑,一雙手又顫顫巍巍地抬起來,哆哆嗦嗦往青衣人這邊探。
青衣人又往邊上挪了下,端起茶碗輕抿了一口,道:“好,我喝。”
老人滿意地點頭,繼續說話。
一碗茶,喝了近兩個時辰,青衣人算算,再說下去,該有人要來這了。於是放下空了的碗,起身就往外走。
正坐在桌旁說得津津有味的老人已經完全顧不著他嘴裏的安仔,自顧自地講著他說了上百遍的黑龍鎮傳奇,渾然不知旁邊的聽者早就離開了他的茶館。
此時,離黑龍鎮不遠的山中,一行人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滿是荒草荊棘的樹林間。
這一行人前前後後共十餘人,走在前頭大約七八個身著奇怪裝束的人輕手輕腳地抬著一隻約一人多長的木製四四方方的方形盒子。隨後跟著一名女子,女子身後緊隨著的三名與前頭那七八個人類似裝束的男女。
族中聖女琴姬客死於冥火宮中,這一行人便是奉了族長之命將琴姬的遺體送回族內,葬回族中聖地之中。他們必須在今夜族內一年一度的祭祀之夜到來前趕回族內。
隱於深山之中的世外之地,周圍方圓百裏,除了附近有一處名喚黑龍鎮的小鎮之外,群山環繞,山路崎嶇。終年不曾有人煙出沒的山野間,草木叢生,灌木荊棘遍布,樹林間枝葉橫生,稍不注意,受點皮肉之痛是正常之事。
但這一行人,卻似是完全不受這山間樹林之影響,步伐平穩,連帶看上去根本不慣於山野行走的那名女子,也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頭扛著木盒子的那幾個人的步子。
一路行,待到一處山野較為平整之地時,為首的幾個人停下了腳步。走在最前頭開路之人轉身走到中間那名女子身前,道:“讓姑娘隨著我等趕路,幽天林實在過意不去,過了這兒便是幽族入口,待接應之人到了,姑娘便可入內一見天君族長。”
女子一福身,輕柔道:“煩勞先生一路為畫中仙帶路,讓畫中仙得以完成教母生前所願,致使拖了先生行程,晚了時辰,該是畫中仙過意不去才是。”
幽天林輕笑,道:“姑娘言重了,請在此稍等片刻,幽天林先入穀回稟天君族長。”
畫中仙點頭,道:“先生請將畫中仙的來意詳告族長,以免族長對畫中仙有所誤會。”
幽天林點頭,隨即轉身對餘下幾人詳細吩咐了幾句,便徑自朝山下走去。
畫中仙立在山峰上,看著幽天林下山走向離山峰不遠處的一處山坳之間,眼看著人隱沒在樹林之間,卻絲毫未曾看出到底是在何處打了障眼法。
與冥火宮與世隔絕,卻不同於冥火宮在世間眼皮底下做買賣的手段,神秘莫測的幽族是真真正正地過著與人世間隔絕的世外生活。
與此同時,在離畫中仙不遠處的另一座山峰之上,隱約站立著一條人影,青衣隨風飛揚,雙目卻掃過一眼望去所有能見的山坳山穀。
據之前與黑龍鎮那茶館裏的老人談話時所聽到的推算,那發聲之處,應是這附近才是,但從他半個時辰前登上這裏開始,已經將雙眼能見之處都細細看過,若真如那老人所言,那山穀中每年這時候會出現號角之聲,那十有八九是有人隱居在此。
若真的有人隱居在此,那或多或少總有人煙出沒的痕跡,譬如炊煙、行人、腳印等等跡象。青衣人回頭看了眼即將隱沒的斜陽,時近黃昏,就算再隱蔽,常年有人煙之處,總會出現隱藏不了的痕跡……
正當青衣人仔仔細細地四處搜尋著目標,夜幕即將降臨之時,一條白影在樹林間一閃而過。這一閃,快得如眨眼間,但快不過青衣人銳利的雙眼。
雙目跟上那在林中穿梭的白影,青衣人抬腳快速追蹤而去。
夜幕即將降下,幽族禁地祠堂內,一條纖細的黑色人影悄悄推開緊閉的大門。今夜是幽族一年一度的祭祀之夜,阿婆已經早早祭拜完神像回房念咒文去了,這個時候是她唯一有機會離開祠堂,出幽族找一處無人之地散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