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天人合一”新解(1)(2 / 3)

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王弼注說:“與自然無所違。”《莊子·齊物論》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看起來道家在主張天人合一方麵,比儒家還要明確得多。墨子對天命鬼神的看法有矛盾。他一方麵強調“非命”“尚力”,人之富貴貧賤榮辱在力不在命,但是在另一方麵,他又推崇“天誌”“明鬼”。他的“天”好像是一個有意誌行賞罰的人格神。天誌的內容是兼相愛。他的政治思想,比如兼愛、非攻、尚賢、尚同,也有同樣的標記。至於呂不韋,在《呂氏春秋·應同》中說:“成齊類同皆有合,故堯為善而眾善至,桀為非而眾非來。《高箴》雲:‘天降災布祥,並有其職。’”這裏又說:“山雲草莽,水雲魚鱗,旱雲煙火,雨雲水波,無不皆類其所生以示人。”從這裏可以看出,呂氏是主張自然(天)是與人相應的。

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的思想,就介紹這樣多。我不是寫中國哲學史,不過聊舉數例說明這種思想在中國古代十分普遍而已。

不但中國思想如此,而且古代東方思想也大多類此。我隻舉印度一個例子。印度古代思想派係繁多,但是其中影響比較大根底比較雄厚的是人與自然合一的思想。印度使用的名詞當然不會同中國一樣。中國管大自然或者宇宙叫“天”,而印度則稱之為“梵”(brahman)。中國的“人”,印度稱之為“我”(tman,阿特曼)。總起來看,中國講“天人”,印度講“梵我”,意思基本上是一樣的。印度古代哲學家有時候用tat(等於英文的that)這個字來表示“梵”。梵文tatkartr,表麵上看是“那個的創造者”,意思是“宇宙的創造者”。印度古代很有名的一句話tat tvam asi,表麵上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個”,真正的含義是“你就是宇宙”(你與宇宙合一)。宇宙,梵是大我;阿特曼,我是小我。奧義書中論述梵我關係常使用一個詞兒Brahm tmaikyam,意思是“梵我一如”。吠檀多派大師商羯羅(an4kara,約788~820),張揚不二一元論(Advaita)。大體的意思是,有的奧義書把“梵”區分為二:有形的梵和無形的梵。有形的梵指的是現象界或者眾多的我(小我);無形的梵指的是宇宙本體最高的我(大我)。有形的梵是不真實的,而無形的梵才是真實的。所謂“不二一元論”就是說:真正實在的唯有最高本體梵,而作為現象界的我(小我)在本質上就是梵,二者本來是同一個東西。我們撥開這些哲學迷霧看一看本來麵目。這一套理論無非是說梵我合人,也就是天人合一,中印兩國的思想基本上是一致的。A從上麵的對中國古代思想和印度古代思想的介紹中,我們可以看到,盡管使用的名詞不同,而內容則是相同的。換句話說,“天人合一”的思想是東方思想的普遍而又基本的表露。我個人認為,這種思想是有別於西方分析的思維模式的東方綜合的思維模式的具體表現。這個思想非常值得注意,非常值得研究,而且還非常值得發揚光大,它關係到人類發展的前途。

專就中國哲學史而論,我在本文一開頭就說到:哪一個研究中國哲學史的學者也回避不開“天人合一”這個思想。要想對這些學者們的看法一一詳加介紹,那是很難以做到的,也是沒有必要的。我在下麵先介紹幾個我認為有代表性的哲學史家的看法,然後用比較長一點的篇幅來介紹中國現當代國學大師錢賓四(穆)先生的意見,他的意見給了我極大的啟發。

首先介紹中國著名的哲學史家馮芝生(友蘭)先生的意見。芝生先生畢生研究中國哲學史,著作等身,屢易其稿,前後意見也不可避免地不能完全一致。他的《中國哲學史》是一部皇皇巨著,在半個多世紀的寫作過程中,隨著時代潮流的變換,屢屢改變觀點,直到逝世前不久才算是定稿。我不想在這裏詳細討論那許多版本的異同。我隻選出一種比較流行的也就是比較有影響的版本,加以征引,略作介紹,使讀者看到馮先生對這個“天人合一”思想的評論意見。我選的是1984年中華書局版的《中國哲學史》。他在上冊第164頁談到孟子時說:“‘萬物皆備於我’;‘上下與天地同流’等語,頗有神秘主義之傾向。其本意如何,孟子所言簡略,不能詳也。”由此可見,馮先生對孟子“天人合一”的思想沒有重視,認為“有神秘主義傾向”。看來他並不以為這種思想有什麼了不起。他的其他意見不再具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