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大皮靴的官兒一看他大口大口吃得那麼香,就猜著這孩子準是在大山裏待了不少日子,多少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一定餓壞了,就又拿出來一個給了他,又從身上摘下了軍用水壺,一邊遞給他一邊說:“喝口水,慢慢吃,別噎著!”

小江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一氣水,就趕快瞧瞧手裏這第二塊幹糧:原來是紅高粱麵做的窩窩,這是正經糧食啊,真的,他有多少天,不,多少年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呀!

穿大皮靴的官兒笑眯眯地看著他,親切地問他:“小弟弟!你叫什麼?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大山林裏?你的家在哪兒?你的爸爸媽媽呢?”

小江舉著那個窩窩送到嘴邊剛要咬,一聽這些話,就怔住了,張著嘴,舉著手,一動也不動,兩隻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大皮靴官兒看出來:在那眼睛裏,燃燒著一股多麼強烈的仇恨的火焰!他心裏明白了一半:這一定是個沒父沒母的孤兒啊!他坐在他的身旁,緊緊摟著他的肩膀,非常親切慈祥地說:“吃吧!吃吧!吃完了就跟上我們走吧!”

小江一聽,驚奇地翻著大眼睛看著他,心裏反問著:“跟你們走?”

大皮靴叔叔看著他的眼睛,就像聽見了他的話似地點點頭說:“這就是你的家,走吧!”

隊伍集合,要出發了。

穿大皮靴的官兒領著小江走到隊伍前頭,跟大隊長和同誌們說:“又參加了一個新戰士,同誌們快歡迎吧!”

大隊長說:“好啊!小鬼!你有這一身好本事,要是能在咱們隊伍裏好好學習學習,一定能鍛煉成一個英勇的抗日英雄啊!”

小江一聽這個大隊長叫他“小鬼”,可不樂意啦,心裏說:我明明是個人嘛,憑什麼叫我鬼?可是沒言聲。

同誌們有的給他鼓掌,有的立刻從自己身上脫下軍裝來給他穿上,有的摘下幹糧袋給他背上,有的送他個背兜,有的送他個水壺,……喝,這一打扮,小江立刻變了樣兒,完全是個威威武武的抗日戰士哩!他自己看看,也覺得比起原來那絲掛絲、縷掛縷、人不人、獸不獸的樣兒,倒是強多了。

可是他心裏又犯上嘀咕了:“這些個當兵的可真是有點怪啊:別的當兵的都是搶人家的東西,他們怎麼倒白給人家東西呢?天底下還有這麼好的兵啊?別信這套,這準是有什麼道道兒,可得小心著點兒!現在落在了他們手裏,他們人多勢眾,又都拿著槍,不好跑,……哼!走著瞧吧,反正怎麼也有個鬆點兒勁的時候!”

隊伍露營了,穿大皮靴的官兒親自把一塊地上的雪給掃幹淨了,砍了好些樹枝子,給鋪好了“床”,就叫小江躺在上頭睡,小江疑疑惑惑地看著他,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穿大皮靴的官兒笑著說:“怎麼?還不想睡呀?這一天還不累啊?快睡吧!”說著,就按著他躺在“床”上,然後又在他身上給蓋上了一件繳獲的日本鬼子的軍用大衣。

小江躺在“床”上,心裏還是嘀嘀咕咕的不想睡,可是,這個“床”多麼舒服呀!他真好像從來也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似的,躺在上頭,覺著又綿軟、又暖和,心裏雖然還想著不睡,可是,不知怎麼的,腿一伸就睡著了。

睡得這個香、這個美呀!

……

怎麼著?這不是睡在自己家的熱炕頭上嗎?是!真是自己家的熱炕;這不還枕著媽媽的胳臂哩,跟媽媽夥蓋著一條大麻袋,腦袋使勁往媽媽的懷裏鑽,睡得這個香呀、這個美呀!

忽然,門一下子叫什麼東西給砸開了,幾個走狗漢奸隊亂吼亂叫著闖了進來,把爸爸從炕上揪下來架起就走,媽媽叫著往外追,小江也緊跟著跑了出去。

大街上擠了不少人,走狗漢奸隊押著好些叔叔大爺們,拿大粗繩子拴住胳臂,給連成了一串,爸爸就在當間兒,小江剛要過去,隻見一個鬼子官瞪著銅鈴似的兩隻大眼睛,張著血盆大口,凶神惡煞似地吼了幾聲,那些個走狗漢奸隊押了爸爸他們就走。媽媽奔過去拉住爸爸不叫走,那個鬼子官狠狠地一腳就把媽媽踢倒了!小江撲了過去,也幫著緊緊地拉住了爸爸,一個黃狗子過來就給了兩槍托,打得他身上火燒火燎地疼,可是他還緊緊拉住爸爸不放。隻聽鬼子官大吼了一聲,那個黃狗子提溜著小江的脖領,使勁一下子就把他給摔出去老遠!眼看著鬼子和走狗漢奸們把爸爸給押走了,小江爬起來就追,黃狗子打著往回攆他,他拚命抱著爸爸的腿哭叫:“爸爸!爸爸!……”

……

“爸爸!媽媽!……”小江叫著睜開了眼睛,爸爸在哪兒呢?媽媽在哪兒呢?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圍,一下子清醒了:爸爸早叫鬼子漢奸給抓了“勞工”,媽媽也早叫鬼子給踢死了!自己呢?如今也叫當兵的給抓來了,現在他是躺在那個穿大皮靴的官兒給鋪的“床”上,剛才是做了一個夢,他手裏抱著的,不是爸爸的腿,卻原來是穿大皮靴的官兒給他蓋在身上的那件鬼子大衣呀!

月光,鑽著樹枝樹葉子的空隙漏了出來,斑斑點點地灑在小江的身上,小江借著天上的月光,借著地下的雪色,看看他身上蓋著的鬼子大衣,心裏琢磨著:“這些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說是壞人吧?可是他們說話都挺和氣,不打人不罵人,不像走狗漢奸隊那麼凶狠。還給我吃,給我穿,睡覺還給我鋪上蓋上,長這麼大倒是還沒見過這樣的軍隊呀!要說是好人吧?當兵的還有好人?再說,他們又穿鬼子的大皮靴,又蓋鬼子的黃大衣,連背的槍都是鬼子的三八大蓋——哼!沒準兒這是個小漢奸隊哩!對!準是這麼回事兒,這些準不是好人!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打釘,老子才不在你們這兒哩!”

小江想到這兒,掀開鬼子的黃大衣就坐了起來,一陣風吹來,他打了個寒戰,看看大家都睡著了,聽了聽,除了均勻的鼾聲之外,就是哨兵的靰踩著雪發出來的咯吱咯吱的響聲。他想,“這會兒不走,還等什麼時候?”他身靈腿快,沒什麼響動,隻竄兩竄就跑出去了好遠。

哨兵同誌好像覺出來了一點響動,端著槍找了一陣,沒發現什麼,就以為是什麼山獸走動,沒在意,在篝火堆上給加了些柴禾,就又踱來踱去地照常放他的哨。

小江跑了一大陣子,看看後頭沒有人追來,就站住了,想歇一會兒。忽然,一低頭看見了自己這一身打扮,這才想起來:“剛才走得太倉促,沒把他們的衣裳跟東西給留下,——瞧我穿戴的這樣,不也成了大兵啦?媽拉巴子的!凍死我也不穿他們這老虎皮啊!不行!我得給他們送回去!”這樣一想,他立刻轉身就又往回跑。

往回跑了一段,他尋思著:“別到跟前兒去了,要讓哨兵發現了,就又得給逮回去,給擱個地方叫他們早晨起來一出發就能看見那就行了。”於是,他跑到隊伍宿營的林邊上,找了個顯眼的地方,把那些東西都給撂在那兒了。看了看,還不放心,又把那件軍衣給掛在頭頂上一個樹權子上,——這樣,隻要他們從這兒一過,就一定能看得見,這才放心地走了。

第二天,同誌們一醒來,就發現指導員收留下的那個小鬼不見了,在周圍找了一陣也沒找著——不用問,準是跑了。有幾個同誌就議論開了。

一個同誌說:“早就不該收留他嘛!這下子完了,咱們的情況他都知道,要是叫鬼子抓住了……”

另一個同誌沒等他說完,就立刻搶著說:“哎呀,真糟糕!趕快急行軍轉移吧!他要是給暴露了,把鬼子給引了來……”

指導員一聽,就搶著說:“甭擔心!這個小鬼一看就是個受過多少折磨的苦孩子。”指指他留下的那些東西,接著說:“要看這行動,還是個有骨氣的孩子哩!他跑了,是因為不了解我們;可是,他也恨日本鬼子漢奸隊,就是叫他們逮住,也決不會告訴他們什麼的。”

大隊長點點頭說:“這個小鬼,勇敢靈活、膽大心細,可惜咱們沒能留住他啊!”

指導員同意地說:“是啊!出身好、本事大,要是教育好了,是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勇敢堅強的抗日戰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