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這麼亂想著哩,忽然,大皮靴叔叔吆喝住了馬,就往下抱他,一邊說:“下來吧!你就在這老鄉家裏歇會兒吧!”

小江連著說:“不!不!不!”緊抱著馬脖子不肯下來。

大皮靴叔叔說:“下來吧!到老鄉家借點熱水洗一洗,再在熱炕上烙一烙,你的傷好得快呀!”

小江還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說:“不!不!”

大皮靴叔叔還以為他是不肯打擾老百姓,就說:“不要緊!歇會兒就走,咱們軍隊跟老百姓就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怎麼是‘一家人’啊?”小江他正這麼嘀咕著哩,忽然又聽見一個聲音說:“對呀!咱們就是一家人,快請進來吧!”

小江抬頭一看:是位白頭發的老奶奶,滿臉皺紋,穿的破衣囉嗦的,就跟小狗剩家的老張大奶奶差不多。這老奶奶一邊說著,一邊就幫助大皮靴叔叔往下抱他,正往下抱哩,裏頭又走出來一位大嬸,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喲!還是個小同誌哩!”走到跟前,背上他就走。

大皮靴叔叔說:“大娘大嫂子,受累多給照顧照顧吧!我還有點事兒,一會兒再來!”

老奶奶笑著說:“嗐!別囑咐了,就放心走你的吧!這還不就跟我們家的老疙瘩一樣啊?”說完,三步兩步搶著進了屋。小江心說:“這老奶奶真也跟老張大奶奶一樣硬朗——這大嬸也跟老張大嬸差不多,可是她怎麼見了軍隊不但不躲不藏,還搶著背我呀?——莫非說這一家人也都知道了:軍隊跟軍隊不一樣嗎?”

老奶奶進了屋,就忙著掃炕,掃幹淨了,鋪上了一條麻袋,又鋪上一條灰不溜秋的棉套子,然後才幫助大嬸輕輕地把小江放在炕上,一邊跟大嬸說:“多加上幾把柴火,把炕給燒得熱熱乎乎的,解乏!”說完立刻又關心地問小江:“小同誌!你掛花了,是不是?”

小江不知怎麼說才好,就是“嗯!嗯!”應著聲。

老奶奶也沒等他說出什麼話來,就又點頭歎息著說:“哎!這真是人小誌大啊!難為你這麼小歲數就能夠離開家出來打鬼子呀!”

小江剛要申辯……

大嬸往灶火坑添了幾把柴火,燒上了一鍋水之後,就向老奶奶說:“媽!給小同誌做點湯喝吧?”

老奶奶忙說:“撂那兒吧!我做,你快去把老福爺爺給請來,就說咱們家來了一位抗日軍,掛了花了,請他快點來給看看!”

大嬸答應了一聲,就往外走。

小江忙說:“哎!老奶奶!不用啊!”

老奶奶說:“叫他來給看看吧!老福爺爺那藥靈著哪!那回我們那個老疙瘩也是叫鬼子給打壞了,也是都下不了炕了,人家老福爺爺給上了一付藥就好了。”說著,就奔到牆犄角,挪開一個破甕子,就拿把小鏟挖那塊地方的土,挖了半天,從底下掏出來一個小罐子,一邊抱著它往鍋台那邊走,一邊念念叨叨地說:“鬼子要‘出荷’,地主要租子,糧食都給搶走了,偷著埋起點兒來,——這就叫:虎口裏奪食啊!”見小江要起來,又忙說:“躺著吧!躺著吧!我給你熬點粥,呆會兒上了藥,喝碗熱粥,好好睡上一覺,明兒就好了!”

小江這時候真不知怎麼是好了,就是一個勁兒地說:“不!不!老奶奶!我不餓!”

老奶奶笑著說:“唁!客氣什麼呀?你這就是到了家啦!——咱們是一家人,你們爬冰臥雪,流血犧牲的,都是為了誰呀?還不就是為了我們老百姓?我們有點兒吃的,不給你們吃,還留著給誰吃呀?”

“給……給……”小江頭一回遇見這樣的事,頭一回聽見這樣的話,真沒想到老鄉們對待抗日軍這麼好:真沒想到天底下還有這麼受老百姓擁護的軍隊哩!

老奶奶見他那樣子挺不安穩的,就又勸著他說:“快躺下歇著吧!你們為我們打鬼子,我們給你們弄點兒吃的,這不算什麼!——再一說:你們為了打鬼子,離家在外,東奔西走的,辛苦了!你這就是到了家了啊!”

“到了家了!……”小江兩隻大眼睛閃著光,重複著這句話。

“對!這就是你的家!”老奶奶點點頭,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這麼親切地答應著。

“我的家!……”小江又重複著老奶奶這句話,這句話,小江聽著是多麼親,又是多麼陌生啊!

老奶奶一邊往碗裏倒著苞米渣子,一邊就像閑嘮嗑兒似地問他:“家裏還有什麼人啊?這麼點兒就出來打鬼子,爹媽都放心啊?”

“爹!媽!……”小江的眼睛,叫仇恨的火焰燒紅了。

正在這時候,老福爺爺夾著個包走進來了,往炕上看了一眼,就高聲大嗓地說:“哎呀!小同誌呀!辛苦了!你們這是有功之臣啊!這麼點兒就出來抗日,真是個好樣的!”

小江剛要說:“我才呆了一天!”可是,老奶奶沒容他說話,就搶著說:“誰不說呀!不易啊!老福爺爺,你可得好好地下心給治,這是為咱們掛的光榮花啊!”

老福爺爺說:“嗐!這還用你囑咐呀!要不是咱們抗日軍,打死我也不給他治呀!”

這兩位老人家一遞一句地把小江說得簡直待不住了,臉上熱辣辣的,心騰騰直跳,說什麼才好呢?他什麼也說不上來了!

老福爺爺一看他的傷口,就說:“這不是槍子兒打的,是叫野獸抓傷的啊!”

小江點點頭說:“嗯!是叫老虎抓的!”

老福爺爺搖搖頭歎息說:“哎!瞧咱們抗日軍多艱苦啊!不光是跟鬼子打,一年到頭還得跟野獸打交道哩!”

老奶奶一聽,也吃驚地問:“怎麼是叫老虎給抓的?哎呀?那多險哪!你這小嘎兒,膽子可也是真不小,怎麼還敢跟老虎打呀?”

老福爺爺說:“人家成年在山裏打遊擊,碰上什麼,可不就得跟什麼打呀!”

“傷得不輕吧?”老奶奶關心地問。

“不輕啊!好幾處哩!”老福爺爺說著又轉向小江說:“我這是祖傳的秘方,一付藥包好,——你就放心吧!小同誌!”

“小同誌!”“小同誌!”老爺爺、老奶奶、大嬸子,誰都叫他“小同誌”,叫得那麼親,小江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同誌”這兩個字的意思:這“同誌”,就是“一家人”啊!

老福爺爺給他洗了傷、上了藥,又給他包好了。這時候,外頭有人喊他說:抗日軍要開會,叫他快去。他囑咐了小江幾句:“好好歇著,別動”,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老奶奶立刻給小江端過來一碗熱騰騰的苞米渣子粥,脫鞋上了炕,拿小勺舀著就要喂他,小江連忙攔住說:“不!老奶奶!我自己會吃!”

老奶奶說:“嗐!老福爺爺叫你別動,你就別動!哪兒有病人不聽大夫話的?”說著把一勺苞米渣子粥就喂進了他的嘴裏,這是剛熬得的熱粥,直熱進了他的心裏,直熱遍了他的全身。

外頭吵吵嚷嚷地又來了一夥子人,有的在院子裏就喊:“老劉大娘!是你們家來了抗日軍的彩號嗎?”

老奶奶連忙答應著:“是啊!是啊!”

外頭好幾個聲音一齊說:“我們慰勞來了!”

老奶奶說:“快請進吧!”

大嬸連忙就跑去開門迎接。

一下子進來了好幾個人,有男也有女,有老也有少,手裏都拿著大包小筐的慰勞品。他們一看見炕上的小江,立刻異口同聲地驚叫了一句,“哎呀!是這麼小的小同誌啊!”跟著就都把慰勞品往炕上一放,你一句我一句,爭著搶著說了起來。

這個說:“小同誌!辛苦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收下吧!”

那個說:“瓜子不飽是人心,收下吧!”

另一個又說:“千裏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小同誌快收下吧!也算表表我們這一片抗日愛國的誠心啊!”……

小江兩眼濕潤了,望著這些老鄉們,真覺得有多少話要跟他們說,可是,嗓子眼兒好像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在這時候,大皮靴叔叔進來了,走到炕跟前,就關心地問:“怎麼樣啊?上了藥疼的輕點兒了吧?”

小江一把拉住了他,興奮激動地叫著:“大皮靴叔叔!我都懂了!咱們是抗日軍,是革命的軍隊,是窮人自己的隊伍!咱們抗日軍跟老百姓是一家人!我都懂了!我一定永遠跟著你,打日本救中國,為我的全家報仇,為全東北的人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