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國抗戰也是要保衛一種文化方式(2 / 3)

由於漢朝長期無為而治的文人政治製度實施的成功,以後各代,也大都相沿推行。

在上述期間,因為中國沒有強大鄰國侵犯,所以和平與軍備裁減的實現並無困難。當時雖有好戰的遊牧民族為患,然而尚不足以使中國走上擴充軍備與軍國主義的道路。所以無論就政治、哲學、宗教或文學而論,均視戰爭為大忌。

個人自由與地方自治精神,更是和平與無為政風下必然的產物。所以,中國政治一貫的特色,是被治理者個人主義的充分表現。他們盡量避免政府的控製和常常流露出無政府主義的思想。下麵的一首民歌,便是最好的例證: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這種“天高皇帝遠”的自由民主思想,不是采用無為而治的政風,是不可能產生的。

(二)由於封建社會早已廢棄,長子繼承權(宗法)製度也就隨之消失。漢代財產繼承的政策,是各子平均分配,而且不分貴族、平民,都已習為風尚。任何富戶,經三代分產之後,便已不複存在。所以,經過兩千一百年的均產之後,逐漸形成今天社會結構的民主化。

(三)兩千年來的科舉製度,更進一步使中國社會民主化。科舉製度起源於對儒學人才的需求。孔、孟儒學中的語言,雖然已經不是當時流行的口語,但卻是官方上下來往的文件與學術著作的標準語言。後來教育逐漸普及,科舉製度日益完備,取才對象的限製,也就日益放寬,科舉也就成了謀求顯達的唯一合法的而且光榮的途徑。由於限製放寬,貧苦子弟也可以逐步晉升到卿相的地位。後來考試範圍大都限於“四書”,更給予有誌的貧苦青年子弟接受儒學教育與中舉的機會。科舉製度的建立,正是孔子“有教無類”理想的具體實現。

(四)長子繼承(宗法)製度的及早廢除和公開科舉取士製度的實施,是中國人爭取平等的奮鬥,而監察製度的實施,又是中國人爭取自由的奮鬥。中國在上古時代,即有監察製度的實施。負責監察的大臣,往往不顧專製君主的憤怒,直言進諫。後來不但禦史台可以諫奏,凡是有頭銜的官吏都享有這種諫奏的權利。因此演變出一種帶有宗教色彩的傳統——最昏庸的國君,對直諫的臣子,也不敢嚴加處分。國君對諫奏的容忍,一向都被認為是一種最高的美德。那些因為諫奏而遭到嚴刑重罰,或被暴君處死的忠臣,一向被尊崇為維護人民利益、反對暴虐統治的英烈之士。

(五)最足以表現中國人積極爭取自由的一麵,是學術生活和傳統。中國思想史上最輝煌的時期,呈現出獨立思想和大膽懷疑的精神。至聖先師孔子的教言中即有“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及“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中國的思想自由和批評精神,就是在這個“合理懷疑”的偉大傳統中培養起來的。1世紀時的王充,對當時所有宗教思想與玄學觀念,曾以高度的科學方法,站在哲學的觀點,大膽地加以批評。於是這種批評精神,使中國從中世紀風行一時的釋、道二教中解放出來。就是在儒家本身,也一樣充滿了獨立思想與批評、懷疑的態度。譬如對孔學典籍的批評,很久以前就已蔚為風氣。凡經學者證明為偽冒或篡改的卷冊、章節,不管世人如何重視,都能毫不猶豫地加以駁斥。這種自由批評的風氣,到9世紀後期,更加顯著。於是自由派學者對一切主要孔學典籍,均抱有絲毫不苟的疑問態度。

在過去半個世紀中,中國的社會和政治思想,也接受了這種懷疑和批評精神的洗禮,而具有懷疑與批評的特性。在這個時期的中國思想領導人物,幾乎都曾對民族文化遺產作過批評性的研究,而且對每一方麵的問題,都當仁不讓地予以檢查及懷疑和嚴厲的批評。因此,無論宗教、君主政體、婚姻及家庭製度,以至於聖賢本身,都在評論之列,以確定其在新時代、新世界中的存在價值。

這裏要請諸位特別注意的一點是:中國這種學術上的自由批評精神,不是舶來品,而是固有的。去年(1941年),在我問美國國會圖書館存放先父尚未出版的一些手稿時,我曾向該館當局指出:這些資料,是先父八十年前在一個老式大學(龍門書院)中研究時使用的。其中每頁都用紅色印刷體記載如下的字樣:學生首先須學會以懷疑的精神來研討課程……哲學家張載(1020年—1077年)曾說:“於不疑處有疑,則學進矣。”

這種自由批評與懷疑的精神,使我們推翻了君主專製,廢棄了教育與文學上純以文言為工具的傳統,而為今日中國帶來了一個政治與社會革命,及文化複興的新時代。

再看日本曆史,那真有天壤之別!

日本曆史,在政治組織上,一直是極權統治;在學術上,是愚民政策;在教育上,是軍事化訓練;其抱負,則是帝國主義的思想。

日本曆史上的極權獨裁政治,是它國內外觀察家有目共睹的。日本曆史權威喬治?桑森姆爵士(Sir George Sansom)曾說:

約自1615年起,日本即在寡頭政治統治之下。統治的方法,多與現在極權國家所用者相同。它的特征是:統治者自選幹部;壓製某些階級,使其無所作為;限製個人的自由;厲行節約;多方壟斷;各種檢查;秘密警察;“個人為國家而存在”的教條。至1868年,這一政權雖被推翻,但繼起而代的,並不是一個受大眾歡迎的政府,而是一個強大的官僚集團……因而奠定了日本極權主義特質永恒不變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