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守信說:“店裏有很多書法極品,喜歡,買幅字不就得了?”
那人搖頭說:“蔡掌櫃此言差矣,書法奇品來自偶然。王羲之寫蘭亭後,複又寫過,再無之前的神采。在下就看中這塊牌子,就看中它的不可複製。”
蔡守信耷下眼皮說:“祖宗牌位,店鋪門牌,豈可隨意兜售。不送。”
由於每天都有人來買這牌子,還有人站在店前對著牌子指指點點。蔡守信百思不得其解,便把專門負責古畫的趙文軒叫來,問:“文軒,過往之人都在指點店牌,不會是寫錯了吧。”
趙文軒眯著眼睛,瞅著鎏金“萬寶堂”三個大字,說:“此字源自顏體,有法可依,筆畫分明,結體開闊,絕無錯字。再者,書法無錯字,錯了也不會貽笑大方。或許,路人見此匾牌宏大,感到稀奇,因此矚目,也是情有可原。”
蔡守信搖頭道:“隻是指點倒也無妨,問題是很多人來購此匾!”
趙文軒捋捋山羊胡子:“市井之人,假以牌字足金,亦有可能。”
蔡守信說:“恐怕沒這麼簡單。文軒,去街上打聽打聽,到底為什麼都來照量咱們的匾牌,是不是有別的啥貓膩兒!”
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馮招財用夜明珠換萬寶堂的牌子。蔡守信感到問題嚴重了,如果這塊牌子不慎被偷或被損壞,他吃不了就得兜著走。因為這店並非他個人所有,而是宮裏私設,還是老佛爺親下懿旨,由內務府張羅著辦的。
老佛爺所以辦此店,是因為八國聯軍侵犯,倉皇逃往西安,訂了恥辱的《辛醜各國和約》,賠了人家大把的銀兩。回宮才知,聯軍把大清幾百年收藏的古玩卷走了。據說,聯軍把不方便帶走的古玩都拿到琉璃廠便宜賣了,老佛爺命內務府查收宮裏流出去的寶貝。
內務府總管慶寬,決定在琉璃廠秘密開店,進行查繳。為了防止都知道萬寶堂是宮中私設,無人敢示寶物,於是致函江南織造,令其委派懂古玩的官員,還有幾個古玩行家,速到內務府報到。江南織造便選了蔡守信。蔡守信原是官窯督窯官,為人正直,刻板,每次為皇家燒瓷,織造讓他多燒幾件送人,但蔡守信絕不順從,因此早就想把他換掉了。何況,如今有這樣的機會。
蔡守信接到調令後,選了書畫雜家趙文軒,瓷器世家高誌光,並帶上他當督窯官時的貼身護衛柴少武,匆匆到內務府報到。總管慶寬專門與蔡守信談話,讓他以民坊經營,不可透露是皇家所開,發現宮中流失之寶,以沒收為主,收購為輔,進行回收。如有何糾紛,要及時向內務府彙報,由內務府派人解決……蔡守信萬萬沒想到,他首先麵對的難題是,馮招財竟然用顆稀世的夜明珠換萬寶堂的鎏金牌匾。
蔡守信把高誌光、趙文軒、柴少武叫到後堂,大家圍繞著馮招財用夜明珠換萬寶堂牌匾之事,展開討論。由於除蔡守信外,別人不知道萬寶堂有皇宮背景,以為初來乍到,深為馮招財的霸道擔憂。高誌光歎氣道:“在製牌時,我就說過,牌子大了招人忌妒。”
事實上,此匾牌是由慶寬總管設計的,並注明了尺寸。當時,蔡守信也曾提出過,牌子的尺寸過大,但慶寬認為,雖官坊民開,但也要與眾不同。再者,店的氣勢小了,誰肯把手中的至寶拿來過眼。如今,果然就在這塊牌匾上出問題了。
趙文軒捋著山羊胡子,像念三字經一樣搖頭晃腦道:“此事與牌匾大小並無幹係,聽街上人說,他馮招財本來就是流氓,仗著小舅子有幫子人,在街上橫行霸道慣了。”
高誌光問:“那我們的店礙到他什麼了?”
趙文軒分析道:“一,馮招財曾高價收購該店原址,開對門店,但人家不賣,如今被咱們弄來,必然心生忌妒。之二,咱們的門麵、牌匾,比聚鑫齋宏大,他妒之加甚。之三,他先入為主,欺負咱們乍到之人。故此,故此!”
柴少武把拳頭握緊,叫道:“對付這樣的人就得用拳頭說話。我現在就過去,把他給打趴下,讓他知道咱們萬寶堂不是好欺負的!”
蔡守信明白,隻要去內務府吭一聲,馮招財的腦瓜子就會搬家,不過他不想這麼做。因為,馮招財收購萬寶堂的牌匾,有利亦有弊。利在無形中對萬寶堂做了宣傳,使得古玩界的人都知道有個萬寶堂。再者,上來就把馮招財整趴下,大家必然猜測萬寶堂的背景,倘若被琢磨出是宮裏私設,從今以後,怕是再也無人拿著寶貝來過眼了,那麼內務府交代的任務就完不成了。要是店牌被偷,慶寬總官肯定會埋怨他辦事不力。
散會後,蔡守信獨自在後院來回逛蕩。院中有假山池水,依有茂竹。池中白蓮靜臥,鯉魚活潑如焰。蔡守信長袍馬褂,倒背著手,來到假山旁呆住。他身材頎長,臉龐清瘦,鼻側兩條深深的八字紋,與眉心的川字紋,使他的表情平添了深沉與冷峻。就在這時,前堂傳來吵鬧聲,蔡守信心裏咯噔一下,拔腿便跑。來到大堂,蔡守信見幾個差役正與柴少武推搡。原來,他們是專門負責廠甸、新華街、火神廟、土地廟地界的官員。他們聽說馮招財要用夜明珠換萬寶堂的牌子,為得到珠子,官員那少音帶著差役前來,稱萬寶堂的牌匾過於張揚,誇大其詞,誤導客商,要把他們的牌子沒收。
蔡守信問:“官爺,是不是欺負我們外地人?”
那少音說:“就欺負你了,你怎麼著吧!”
蔡守信冷笑道:“難道不怕我找你們的上司論理?”
那少音哈哈大笑幾聲,猛地收住笑:“你不是去找上司,你是去找死。”
蔡守信笑道:“天子腳下,皇城根兒,難道容你無法無天不成。”
那少音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四周圍觀的人,把聲調放低道:“蔡守信,你有沒有腦子啊,本官帶走你的牌子,是對你的保護。若是本官,以越製辦你,你脖子上這瓜兒就坐不住了。你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請問,我哪兒越製了?”
“曆來,清律明文規定,各級官府所用牌匾、治印,逐級都有嚴格規定。你的牌子比王府比皇宮的匾額都大,這不是越製嗎,這不是殺頭之罪嗎?你今兒不讓我把牌子帶走,本官就把你們全部拿下,打進死牢,斬首示眾。”
對於越製,身為官員的蔡守信自然知道。當初,他曾跟慶寬大人提過此事,以民坊經營,掛如此之大的匾牌,怕不合適。但慶寬說,官坊民開,但也要顯出與眾不同,放心吧,有事可及時向他彙報,他會派人處理。但蔡守信感到,遇到點兒事就向內務府求助,也太顯得他無能了。在萬寶堂開業之際,他就跟自己說過,就當此店不是皇家私開的,自己也無靠山,要按自家經營處理各項事務。蔡守信對那少音笑道:“官爺,您的身份不適合在這裏吵架,不如這樣吧,您請後堂小坐,咱們邊喝茶邊商量,天下就沒有商量不通的事情嘛。”
“這個,這個,那好吧。”
蔡守信帶那少音來到客廳,打發人泡上茶,說:“我們初來乍到,還不懂這裏的規矩。您呢,就多多包涵吧。有什麼不到之處,請多指點。”
那少音點頭道:“這個好說。不過,這牌子,我們還是要摘的。”
蔡守信說:“您想要本店的牌匾,沒有問題,不過呢,今天不行。現在就摘去,對我們的生意有影響。知道的以為我們越製,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貪圖馮招財的夜明珠呢。這件事不宜太過張揚。您看這樣行嗎,我打發人另做塊牌子,您明天下午來取如何?”
那少音皺眉道:“你不會跟本官玩兒什麼貓兒膩吧?”
蔡守信笑道:“小的是開店的,俗話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再者,我以後還指仗著您混飯吃呢,哪敢跟您玩兒貓兒膩。您放心,明天中午,您打發人來取就是。”
那少音道:“倘若晚上牌子被盜,如何是好?”
蔡守信笑道:“放心吧,今天晚上我派人守著。”
等把那少音送走後,蔡守信打發趙文軒與柴少武,重金前去加工兩塊同樣的牌匾,今天晚上必須加工出來。隨後,蔡守信哭喪著臉來到聚鑫齋門前,對夥計說:“麻煩告訴你們老板,就說萬寶堂掌櫃蔡守信求見。”夥計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快步跑到後院,喊道:“掌櫃的,萬寶堂蔡守信求見。掌櫃的,蔡守信求見。”
潘五妹從廂房裏出來,罵道:“娘的,你叫魂那!”
馮招財躲在潘五妹後麵,向夥計招招手。等夥計來到跟前,小聲說:“你對蔡守信說,爺我不在家,被王爺請去喝酒了。”
夥計問:“幾王爺?”
馮招財瞪眼道:“你就說王爺就行。”
夥計表情複雜地點點頭,轉身回去了。馮招財得意地對潘五妹說:“怎麼樣,現在他蔡守信知道爺我的厲害了吧,來求情了吧?呸!晚了!爺就讓他明白,敢惹爺我,沒有好果子吃!”潘五妹扭頭看看曾放夜明珠的櫃麵,罵道:“娘個八字的,讓九斤帶人把店砸了不就得了,非得用老娘的夜明珠去換牌子,你的腦袋被驢踢了!”
馮招財搖頭說:“話是這麼說,但道理卻大不相同。現在,各行各界的,為得到這顆夜明珠,都在對付萬寶堂的牌子,蔡守信已經知道火神老爺是熱的了。再者說,夜明珠不就是塊石頭嗎,以後九斤踩到好地兒,再給你弄大個兒的,咱晚上都不用掌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