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古今文壇,誰把酒問青天
成都被稱之為“中國的詩都”,在中國詩詞史中,始終流淌著兩種液體:一種叫“淚”,伴隨著李煜似的閑愁“一江春水向東流”;另一種則是“酒”,詩酒風流,從遠古一直流淌至現在,成就了一代又一代真性情與真豪傑的文人墨客,更成就了中國文學的博大、豪邁與精深。
據說,明人有一本《酣酣齋酒牌》甚為經典,將曆代與酒有關的名人雅士挨個排座次。“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被時人號為“醉聖”的李白,以“無量數”位居第一,傲視群雄;而“為人昂昂若孤鬆之獨立,其醉猶如玉山之將頹”的嵇康,以“萬萬貫”位居第二;“酒酣登吹台,慷慨悲歌,臨風懷古”的杜老夫子,以“千萬貫”位居第三;感歎“若複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一生與詩酒為伴,每飲必醉的“酒詩人”陶淵明,則以“百萬貫”位居第四。十分有趣的是,竹林七賢之一、世稱“阮步兵”的阮籍,因為“醉臥婦人側”,僅以“一文錢”位居末席。
這應該算得上是一個名士與飲者珠聯璧合的偉大的排行榜,除上述這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外,還有“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鬥解酲”,以《酒德頌》傳世,令古今酒徒相形見絀的劉伶;常歎“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的孔子二十世孫孔融;自號“四明狂客”,騎馬如乘船,以“解金龜換酒為樂”,大醉後,跌進井裏竟全然不知的賀知章;喝醉後,宛如玉樹臨風,不能自持,有“瀟灑美少年”之稱的崔宗之;雅好賓客,夜則燕賞,飲酒日費萬錢,酒量有如鯨魚吞吐百川之水的汝陽王李璡;一麵耽禪,長期齋戒,一麵嗜飲,經常醉酒,“醉中愛逃禪”的吏部侍郎蘇晉;酒醉後,“脫帽露頂王公前”,奮筆疾書,自由揮灑,筆走龍蛇,字跡如雲煙般舒卷,仿佛如有神助的“三杯草聖”張旭;嗜酒不羈,一生最大的願望“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因夜偷同僚美酒,而享有“甕間吏部”美名的吏部侍郎畢卓;“道經酒肆,停車脫衣換酒,與騶卒對飲,觀者如堵”的尚書右丞謝幾卿;吏部尚書,“飲酒至八鬥方酣”的山濤;“乘牛經酒肆,輒飲數日”的“鬥酒學士”王績;慨歎“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僅以一首《臨江仙》便足以名垂詩史,有易裝癖的楊慎等。
頗令人意外的是,蘇東坡在《酣酣齋酒牌》中居然沒有一席之地,真是一個不可原諒的疏忽!這個通才,這個中國文化的集大成者,如果說《酒牌》中少了他是一種遺憾的話,那麼,中國文學史少了他,就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悲劇了。但蘇東坡該怎樣出場呢?筆者頗多躊躇。眾所周知,漢魏六朝是一個張揚個性的時代,出現了像阮籍、嵇康、劉伶等一大批以飲酒為樂,豪飲癲狂的名士。他們狂放不羈,對酒當歌,用癲狂來對抗當時的執政者。與此同時,卻又把文化和酒高度地統一起來。因此,對魏晉文學有精湛研究的魯迅,才把他研究魏晉文學的宏論,有些繞口地命名為《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魯迅深知,研究中古文學史,酒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話題。至酒仙輩出的唐代,酒香已經深深地浸入到文化人的骨子裏去了。文人雅士用他們的智慧和靈感把酒文化發展到了極致。
蘇東坡生活的北宋,是一個更加講究生活品位的時代。蘇東坡嗜美食,其飲酒的“知名度”雖不及李白、賀知章、劉伶、阮籍等前輩,但卻頗有“特色”。他從不沉溺於酒,他在飲酒賦詩時寫下的多是對生活的讚美與祝福。因此,蘇東坡堪稱酒德的典範。他是一個特別看重手足情的人,但在中秋佳節思念弟弟子由,痛飲達旦,大醉之後,並沒有借酒澆愁,而是趁著酒興把這份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天才地轉化成了他那家喻戶曉的千古絕唱——《水調歌頭》。
酒性外冷而內烈,而文人則大多外儒而內剛,二者相濟相通,自然是相見恨晚了。因了這些終日與酒纏綿悱惻的名士,我們日常飲用的酒便有了特殊的意義,嗜酒也與名士有了更本真的“融合”。一本《酒牌》,其實就是一部中國文學史的縮影。一本《酒牌》酒氣彌漫,一部中國文學史也同樣充滿了醉意。
$美酒成都堪送老
寫了大半年關於酒與酒坊的文字,行文至尾聲之際,腦際突然浮現出一句古詩來——美酒成都堪送老,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靈感。的確,唐代大詩人李商隱送給成都的這句廣告詞可謂精妙絕倫:“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遑遑數千年,一壇壇美酒送走了多少才子佳人,天之驕子,販夫走卒……又送走了多少人間的悲與喜,圓與缺,憂與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