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不容易了。做了這麼多,換到此人動了這麼一霎。
要知道上輩子,這個人可是隻有在她廉月跟前才會像個正常人,除了與廉月有關,沒有其他任何人任何事能讓他動毫。
廉靈想著,透過爐鼎升起的青煙望去,跪在右側的人上身挺拔,跪姿端正如初,竟是真的動也沒動過。
說心底不詫異不可能。從午間到現在,兩人已經跪了足足四個多時辰,外邊已是把他二人遺忘了似的沒有一點動靜。想必父親還打算繼續罰跪著。
廉靈倒是不算難熬,早前她為了這一出做了充足準備。內裏加厚的褻褲暖襪,下麵還有她特製的雙麵護膝,隻要不是同一個姿勢,巧施受力,便是跪足六個時辰也未必跪壞身子,頂多就是腰酸腿疼,膝蓋受點小折磨。而這些小折磨在她上輩子的經曆看來根本不足為懼。
上輩子的經曆還教使她,現下正好冬日,穿著厚實的外罩,袖籠內便另有乾坤——單一麵足可收納四隻荷包——荷包內又包著油紙包……
‘咕咕——’才想著,腹中便傳來一陣響,在這隻有兩個沉默罰跪的人的本來還有些陰冷的祠堂,突兀帶出一絲尷尬氣氛。
當然可能隻有某人自己這麼覺得。
廉靈捂著腹部,倒沒有下意識去看自己肚子。她的眼珠子此刻正光明
正大錯也不錯的盯著廉黎——的膝蓋,麵上一派毫不掩飾的驚奇。
她可沒有在裝蒜,她可是把內心的真實感受完全表現出來了。
自從她開始刻意接近廉黎,在隻有他們兩單獨相處的時候,她就從未有過保留實力的想法。相反,在廉黎麵前,她是更真實的——她從未在他麵前隱瞞自己重生後的真實性情,亦從未做出任何刻意而為之的樣子。
真實的廉靈,是有著上輩子二十多年經曆的廉靈,是死後回到過去獲得重生的廉靈。
獲得重生的廉靈縱是有上輩子的經驗也不免奇異。
他難道都不會感到疼麼?
莫不是經常罰跪久了跪出經驗來了?
對於自己毫不掩飾的熱切表情得不到任何回應的廉靈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嘖!裝樣。”
身為本土人士,廉靈的嗓音獨特,不似其他江南水鄉女子的軟糯柔細,天生的清晰嘹亮,粗俗地說——她就是個天生大嗓門。
這會沒有刻意節製甚至還故意加大了音量的,就算僅是倆三字的嘲諷,在這小小的封閉空間響起也可謂‘震撼’的了。
“某些人呐,就是扶不上牆的……嘖,我都沒臉吐那詞。”
“成天像個死人樣!一臉晦氣也不知到底想些什麼,看著就討嫌!”
有些話開說了就會停不下來,某人也不管這樣的‘粗言穢語’從她這樣身份的女子嘴裏吐出會否讓人匪夷所思,總之……咳。她廉靈上輩子沒與他廉黎說過一句話,這輩子她也就打算這樣與他交流。
至少目前暫時是不會改變什麼。
“……自怨自艾自負……沒事就喜歡裝清高,自個兒都是個黑心的,還總想著別人怎麼醜惡,說到底也是惡有惡報,怪的了誰?”她也沒覺得自己說錯,這話其實說的是上輩子的她自己,但在她看來廉黎與她並沒有什麼不同。
廉黎的母親雖說是廉尚政治婚姻上的第一個犧牲品,但廉靈並不覺得那個女人就完全無辜,她也不認為廉黎對他從未見麵的母親會有什麼孺慕之情。很多事情或許廉靈並沒有深刻去了解過,但以己度人,正是從與她自身相似立場上去揣摩,她才多少能理解一些廉黎這個人的心態。
年幼喪母,聲名不佳。廉黎的出生與她相似,待遇卻全然不同。對外而言,他這個‘懦弱不堪’的廉府大公子,與她這個一向以囂張跋扈示人的廉府四小姐都是同樣讓人不恥的。或許前者還會讓人多少有些同情,但那些為廉右相與左禦史迫害過的人不會因為一點憐憫就忘記他的身份。而在廉府內,廉黎與她雖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他們會變為今天的模樣,不能不說根本原因或許隻是因為他們都是廉家人。
他們都很好的繼承了廉家人天生薄情寡義的傳承。
上輩子在廉靈眼中的廉黎,僅僅是從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變為與她最憎惡的那個女人成為一丘之貉的障礙。她倒是不曾憤恨廉黎為了廉月做出棄家族於不顧的事,不說他們本身就對親情涼薄,她自己也是在對待幕城涵上做過相同的事。對當時的她來說廉黎這個人的意義也不過是敵人陣營中一個代號而已。直到她死時被他那一成不變高高在上的姿態進一步的刺激到,她才是想起差點被遺忘的他們之間那點淺薄的血緣關係。重生後的廉靈回憶往事時,才捕捉到關於此人的一些蛛絲馬跡,也因而極度鄙夷他這種故作清高實則內心陰暗的姿態。
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看耍猴似的看著廉家人,那種漠視一切空無一物的眼神好似看著一群什麼肮髒的不能入眼的東西,那種偶爾乍現的仇視目光好似所有人都欠著他一人。表麵上雖然任由人欺辱,但從上輩子經曆過的那些隱藏在表象下的舉動與她後來無意中對上的眼神,無一不表明了他一直在借著這些偽裝,偽裝著他骨子裏一直抹滅不去的尊嚴。然而最後,他卻是放棄這種自尊甘願與其他男人共享一個廉月。那這樣不恥廉家人的他自己又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