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原生態愛情2(3 / 3)

慶祝黨的生日,這類演出更多體現的是一種政治意義。滿天霞首演失場,團裏非常重視,並因此進行了一場整頓,要求查找失誤症結,追尋思想根源。

對於滿天霞來說,這件事帶給她的壓力不啻尤金貴的告狀信。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鍾,自己一個老演員,卻偏偏犯了這樣拙劣的錯誤,如何麵對組織,麵對朗水的觀眾,麵對年複一年的努力,她寧可以往在舞台上不出彩,也不願意出現現在的漏洞。無論是文工團大會小會的討論,還是滿天霞的自我反思,她都處在風口浪尖上。但在分析導致“掉辮子”事件的原因時,大家一致的結論是,有人隨手抽動了滿天霞打著活結的紅頭繩。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懷疑上了談秋平,並且把這種懷疑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盡管誰都看見他當時坐在樂隊席上。

人生在世,誰都有過得不得勁的時候,當麵鑼對麵鼓的挑釁並不是最可怕的,分明遭遇群體性的精神攻擊,卻找不到發泄的對手,那才是最難受的。此時的談秋平就是這樣,在他做了對滿天霞落井下石這件損人並不利己的事情的同時,也承受了所有人慍而不怒卻勝似憤怒的鞭撻,因此他與滿天霞一樣跌人了尷尬的處境,這場紛爭沒有帶給他絲毫高於滿天霞的優越感,最多也是兩敗俱傷。

如果說“掉辮子”事件使滿天霞愧疚難當、寢食不安的話,更讓她備受打擊、痛徹心扉的是她的愛情又一次觸礁。

最先做出反應的依然是文水秀,也許是受了文藝宣傳這個生活環境的影響,作為家屬,她有著與自己的身份不大相稱的政治敏感,一次演出失場讓她認定了滿天霞耀眼的舞台形象背後潛藏著同樣的失誤危機。高處不勝寒啊!她不願意自己的寶貝兒子娶這樣一個媳婦。

在滿天霞絲毫不知情也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在一個酷熱難當的盛夏的午後,她遠在墩墩梁的父母風塵仆仆、灰頭汗臉地趕到了朗水縣文工團。

滿明儒夫婦是在接到文水秀掛號信的當天趕來的。知道女兒又是在談對象上出了差錯,兩口子著急得嗓子眼冒火,恨不得飛到天霞身邊去攔擋這件事。說實話,對於老實巴交的滿明儒夫妻來說,尤金貴先前的那一場鬧騰,使他們至今心有餘悸,在給女兒找對象這件事上,他們壓根兒就沒指望非要高攀什麼名門貴戚城市家庭,隻求瞅個平平順順的人家本本分分的孩子,穩穩當當地結婚過日子。然而,事實讓他們這個最基本的願望也再三受挫。頭一次是尤家想要女兒不從,這一次按信上說的卻是曲家不要女兒強粘。這女子咋就這麼不懂得自愛啊!

看到女兒的第一眼時,當媽的就聲噎氣短地哭開了,父親由於情緒激動,臉憋得通紅,尤來鎖兄弟用碗碴子治害下的傷痕一經充血,如一條條蚯蚓般殷紅地扭曲在黝黑的雙頰上。滿天霞被這預料未及的一幕懵住了,怔怔地站在宿舍的腳地上,目光也失去了慣常的靈動,有幾分笨拙地在父母親的臉上來回遊動,似在搜尋未知的答案。

當文水秀一臉冷漠地閃進門,撞入大家的眼簾時,滿天霞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響,身子輕飄得有些暈暈乎乎,全然聽不明白在場的人都說些什麼,隻看到每一張臉上都隻有一爿碩大無朋的嘴巴,兩片或厚或薄的嘴唇扭動著糾結著,幾顆大牙時不時地往外呲,像在咬嚼自己。

被“掉辮子”事件圍困多日的滿天霞,又雪上加霜般遭遇這突然襲擊,業已脆弱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地刺傷。她木樁子一樣杵在床前,兩隻胳膊自胸前交叉而過,緊緊地摟抱著自己的身體,似在抵禦內心深處的孤獨與無助。

啊——,啊——

呲眉愣眼的滿天霞幾聲呐喊,順手抓起擱在床頭木箱子蓋上的小剪刀,捉住自己的頭發一陣狂鉸。

這一來發怔的是在場的其他人,待大家反應過來,地上已經扔下一綹一綹或長或短的頭發。這把剪刀是曲紅星送給天霞梳妝用的,不鏽鋼材料,剪柄用綠色塑料紙裹著,很精巧。平日裏,天霞用它來修剪劉海,每次都對著小鏡子一絲不苟地去做,今天卻被自己親手絞成了花鴇頭。這幾剪刀下去,也同時剪開了滿天霞發泄的缺口,多日來的壓抑和鬱積在她不管不顧的哭喊和撕扯中得以暫時的釋放。

這女子瘋了——這恐怕是所有目擊者的共同反應。

文水秀第一個撤離現場,小跑步回了前院自己的家。滿明儒渾身發抖雙唇打戰,任蘭蘭癱坐在地上急火攻心欲哭無淚。隻有香香死命地抱住滿天霞的胳膊,阻止她的雙手繼續揪扯自己的頭發。

天霞姐——,天霞姐——

她稚嫩的聲音中充滿驚恐和祈求,讓人心生憐惜。

香香的聲音扯開盛夏的悶熱,撞響文工團大院的角角落落。團裏的同事前後腳趕來,每張臉上都寫滿了詫異和疑惑。團長霍立也來了,看到如此場麵,他當機立斷安排往醫院送人。聽到團長的指令,團裏的姑娘小夥子一個個手腳麻利,火速拉來鐵皮架子車,一時間,送人的,抱鋪蓋的,拿洗臉盆子喝水杯子的,腳跟腳走出大門。前後也就半個鍾頭的工夫,滿天霞便被安頓到朗水縣醫院住院部的內科病房裏,並掛上了安神養心的液體吊瓶。

有家屬在,其他人都回單位去,不要在這裏大呼小叫製造影響。

霍立的話和他的臉色一樣嚴肅,說完後先自走了,屬下也一個個識趣地離開。

幾個與天霞要好的姐妹邊出門邊扭頭往裏看,眉目中滿是愛憐和不舍。隻有香香仿佛仍未走出方才的驚慌,一臉的迷惘和無措,沒聽見團長說啥似的,守在滿天霞身邊一動未動。

鬧嚷嚷的病房一下子清靜得有幾分死寂,聽得見液體通過滴管的聲音。也許是折騰累了,此時的滿天霞平靜地躺在病床上,頭側向一旁,閉著雙眼,不知是睡是醒。驚魂未定的香香依然神情緊張地守著她。

看見女兒安定下來,滿明儒夫婦相攜著出去了。長途奔波後又遇上這措手不及的變故,兩口子的身心幾近崩潰,整整一天水米沒沾牙,不掙紮著吃點東西身體怎麼扛得住,又如何對付得了這個爛攤子,女兒這一病還不知道啥時候是個好呢?

聽見父母親走了,天霞睜開眼睛,迅速從衣兜裏掏出一個湖藍色塑料錢夾,在夾層中取出一張照片遞給香香。

替我保管好。千萬不要讓我爸我媽看見!

她的語氣很肯定。

香香一眼認出是曲紅星的照片,還是張二寸帶彩的。那小子不知穿著誰的軍裝,在草綠色衣服和鮮紅的領章帽徽的映襯下,更顯得英俊威武。

這下該著香香糊塗了,她眨巴眨巴眼睛,脫口而出。

天霞姐,你沒有瘋啊?天霞姐沒瘋!天霞姐沒瘋哦!

女孩幼小的心裏轉不過這麼大的彎子,仿佛一件寶貝失而複得,她興奮得喁喁自語,禁不住喜極而泣。

滿天霞這一病,整個朗水縣城的人都風傳她發過瘋,神經錯亂了。和之前相比,在追捧她的人漸少的同時,也沒人上綱上線地追究她諸如“掉辮子”等的問題了,也就是說,她整個兒地淡出人們的視線。她個人也樂得清靜,凡事三緘其口,用不著再費任何口舌做任何解釋,該演出時演出,該休息時休息,一切聽憑團裏的安排。

唯有香香堅信她一切正常,和以往一樣與她形影相隨,並自覺而忠誠地保守著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秘密。有意無意地,她倆開始回避其他的人,工作之餘,經常結伴而出,爬朗水山,淌朗水河,將無拘無束的笑聲留給藍天碧水,在大自然的懷抱裏放鬆身心,放飛夢想。她們無一例外地談到愛情婚姻,談到曲紅星。每每這個時候,天霞總要拿出紅星的照片左右端詳,一抹甜蜜而又嬌羞的紅暈便會飛上她的雙頰,青春的麵龐因此而更添幾分嫵媚與活力。

那段時間裏天霞沒有見過曲紅星,卻無時無刻不想著他。在她看來,紅星不過是迫於家庭壓力而暫作迂回,她們的感情經受了這麼多挫折和曆練,已經是爐火純青堅若磐石了。她隻想著過上一陣子,等眼前的是是非非平息一些,便與心愛的男人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然而,癡情的姑娘怎麼會知道,在她與香香離群索居忘情於山水的日子裏,曲紅星的生活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最先將曲紅星的婚訊告訴香香的是談秋平。

那天早功結束,香香去水房打洗臉水,談秋平訕著臉趁過來套近乎。

喲嗬,哪來的這位麵生女子啊!我說香香妹子,這一陣子在哪逛躂,咋連個照麵都打不上?

他笑模笑樣的,說話的口氣像戲劇道白。

七月初一曲紅星結婚,托我請客哩,這就算請到你了哦。

你說誰?再說一遍!

香香懷疑自己聽錯了。

曲紅星,電影院那個小白臉啊,嗬嗬嗬嗬……

談秋平說完,邁著八字步回了前排的男生宿舍,曖昧的笑聲讓人心生厭惡。

香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在她的意念中,曲紅星的結婚對象應該是也隻能是滿天霞。肯定是這個瞎熊又在日白溜謊惡心人。雖然這樣想,心裏到底疑疑惑惑的不實落,整個上午少言寡語,天霞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她搪塞說前一天毛李子吃得多了,胃難受。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休息,香香托詞上街買胃藥,頂著紅亮亮的日頭出了門。

電影隊位於文化院前麵,曲紅星家住的兩間房在第一排,隔馬路都看得見。香香來到大門口,佯裝等人觀察動靜。她手遮額頭來來回回地走動著,時不時抹開襯衣袖口看看腕子上的手表,眼睛卻一刻不落地瞄著曲家的房門。正午的太陽曬得她渾身燥熱,細碎的汗珠沿著發際密密麻麻地滲出來。

最擔心的場麵出現了!

隨著單扇木門吱吱扭扭的開動聲,文水秀將一紅一綠兩床被子抱進兒子的房間。也許是棉絮太厚,新被子鼓鼓脹脹的,兩床摞起來足有二尺多高,因而她的姿勢表現得很誇張,仰胸腆肚,兩隻胳膊伸直了撐著,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

香香的腦子此刻一片空白,目光直直地盯住那搖搖晃晃的一堆,搞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物,大紅大綠的顏色刺得她眼仁子生疼。

曲家的木門很快重新關閉,在將屬於他們的快樂隱蔽的同時,也將香香的痛苦撕開,曝曬在炎夏的當午。

人就是這樣,當你著急去弄明白一件事時,你恨不得耳聞目睹,當不願意發生的事情得到求證時,你又寧可永遠糊塗。香香現在就是這樣,方才的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她,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隻覺得又急又氣,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的這個舉動。她原本是想要戳穿談秋平的謊言的,現在戳穿的卻是自己的心,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天霞姐該如何麵對這殘酷的事實?想到天霞,香香的眼淚又一次洶湧而下,曬得通紅的臉頰被淚水蟄得隱隱作痛。這個尚未涉足愛河的小女孩,陪著滿天霞品嚐著愛情的酸甜苦辣,過早地體會了人心的多變和感情的脆弱。

滿天霞是兩天後得知曲紅星的婚事的。她最初表現得不慍不惱、不卑不亢,別人從她的臉上找不出任何有關她態度的答案。這出乎意料的平靜讓香香的心裏更加不安,她曉得天霞姐對曲紅星的愛是紮根在心底的,要她放棄不止是傷痛流血,而是剖腹剜心,她將如何承受得了?香香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多麼希望這個七月初一來得慢一點啊!

時間沒有因為香香的企盼而稍作停留,依然邁著慣常的步伐往前走。

七月初一是個禮拜天,香香沒像往常那樣睡懶覺。她早早地起了床,打洗臉水買早餐,催促滿天霞收拾停當一起上朗水山,說是山上的瓜園子開園了,西瓜小瓜的味道隨風彌漫撲鼻兒香呢,又說山畔上那樹毛李子可好吃哩,現在剩下的都掛在樹梢子上,又大又脆,她可以上樹去摘。她嘰裏呱啦說個不停,好像根本不記得還有曲紅星結婚這檔子事。真是難為這個善良的小姑娘了,她明白在這個特殊日子裏滿天霞的痛苦與難熬,她動了最大的心思,盡最大的努力分散她的思維,恨不得自己替她承受為她分擔。

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金燦燦的朝陽下,乳白色的晨霧像輕紗似的,慢慢被揭開了,大地萬物帶著幾分神秘試試探探地顯山露水。天霞和香香沿小路上山,明亮的陽光給她們鍍上了一身隱約的光圈,享受著這份不可多得的清新,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逍逍遙遙地走著,不到半個小時,便坐在山頂那排供遊人休憩的石凳子上了。

難怪大家上山後選這裏歇息,這的確是個養眼的地方。低頭俯視,整個縣城盡收眼底,莫說機關單位公共設施東家門樓西家院落這些個大物件,就是街道上走個著灰裹藍穿紅掛綠的人也能看個七厘八分。抬頭仰望,晴空萬裏,瓦藍瓦藍的天幕上懸幾朵鑲著金邊的雲彩,像掛帆的小船在海麵上遊走。舉目遠眺,草綠花豔,遼闊的山野裏,滿眼是茂盛的草木茁壯的莊稼,玉米搭起了青紗帳,毛豆豆扯起了牽手蔓,蕎麥的紅杆杆見天見高,這裏那裏點綴著這個綠肥紅瘦的季節。

朗水山頂部平坦,是所在生產隊的糧田和果園,此時糜穀拔節,瓜果飄香,一派豐收景象,阡陌間時不時有人出沒,估計是負責田間管理的農民。香香幾次提議沿小路往後山轉轉,天霞都沒有響應,直到太陽曬展,溝溝窪窪都沐浴在陽光下,她們仍待在原處。

經過一個早上的躁動,大自然轉入近午時的寧靜。出山耕作的農人收工回家,早牧的牛羊進圈歇晌,覓足食的麻雀暫停了嘰嘰喳喳的聒叫,就連翩翩起舞的蝴蝶也合攏翅膀,靜候在花瓣間、草莖上,隨著花草的顫動愜意地蕩著秋千。四近的村子裏,做早飯的柴煙從一個個黃土窯頂上升騰而起,從灰白到淡青,直至飄散在天空。不知從哪家院子裏,傳出一聲悠長而響亮的雞叫,惹得左鄰右舍的公雞此起彼伏地叫了一通晌午鳴,這個時辰,無論是農村還是縣城,所有人的活動差不多都關閉在自家的院子裏、房屋中。

縣文化院今天是個例外。這陣子,很多人在這裏進進出出,有管事幫忙的,也有沒事湊熱鬧的。曲紅星的媳婦是縣供銷社主任呂品的千金呂晶晶,先不說小兩口如何惹眼,光是曲軒和呂品這兩個老的就足夠牽動整個朗水縣城。

在普通百姓的心目中,供銷社主任可是個叱吒風雲呼風喚雨的實權人物。那年月物資匱乏,所有商品都有個限量銷售的問題,不要說買一輛自行車一台縫紉機,就是多扯二尺棉布多稱一斤棉花,抽幾包好煙喝兩瓶好酒吃半斤白糖也得托熟人走後門,若拿上呂品簽了字的條子,就等於朗水縣的所有商店都向你打開了綠燈。這樣一個人誰會不關注?文化名人曲軒和供銷社主任呂品結成了兒女親家。這樣一件事誰能不關注?

供銷社與文化院都位於縣城中街,相距不過一百米。當一群人簇擁著一位紅衣女子走出供銷社大門,飄飄逸逸地進入文化院時,震耳的鞭炮聲頓時響徹整個縣城。在這個倡導婚事儉辦,也因受製於物質條件而不得不儉辦的年代,這持久而嘹亮的鞭炮聲足以證明主人的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