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今早的白粥吃得順暢,順暢得我不由得望了一眼爸,“放糖了?”
和爸說過多少次:勿予糖乎!蛀牙不說,長期吃糖還有可能影響中樞神經係統的活動,令孩子精力不集中、情緒不穩定、愛哭鬧、好發脾氣,甚至有可能導致孩子的偏執傾向──都是各種途徑的資料說的,資料是什麼?專業人士提供的人生指南。
父親不以為然,認為許多指南全是胡說八道,完全是“指北”或“指西”,他唯一信奉的飲食之道是“人體喜好什麼,那就是缺什麼”,譬如他好酒,那麼體內一定缺乏乙醇。乎好甜,不消說,體內一定缺糖。
缺了怎麼辦?補!
乎幼兒園階段,如是爸去接,兜裏必揣零食,奶糖少不了。乎一說不想吃飯,他就找出健胃消食片,酸甜口味,以致乎常嚷胃口不佳。前一分鍾他才幹掉一堆零食!爸不管,照給乎吃健胃消食片,一次四片──當成另一種糖。
這天早上的白粥肯定是不“白”的,拿過乎的碗,嚐一口,果然甜!一如爸對其他食物的下手,比如冬天的熱牛奶、白木耳蓮子湯,夏天的涼粉、水果羹、綠豆湯,總是甜到飽和,不留餘地!
前幾天我煮了鍋綠豆蓮子湯,擱了冰糖,上桌,隨口問爸:“爸,沒再擱糖吧?”
“沒。”不抬頭答。
吃著,突然舌尖觸及塊未溶化的小冰糖!啊?開火前放的冰糖,曆經滾燙的高壓鍋竟未溶化?
不用說,爸一定又悄悄加擱了糖。但不得不承認,這個甜度才可令味蕾起舞!
包括那些綠豆湯、豆漿,以及熱牛奶──它成為回憶鐫刻的特定味道。父母家的老廚房,那口煮牛奶的小鋁鍋,牛奶煮好後上麵結著層稠稠的奶皮,父親總在起鍋前加幾勺白糖,使那鍋奶的味覺臻達圓滿!與之相比,如今的牛奶淡薄得不值一提,甭管定位多高大上的牛奶,都無法與那口小鋁鍋中燙而甜的牛奶相比!它使那段灰白年月有了一個溫存韻腳。
牛奶控的姐姐大概也在那一鍋甜中延續了迄今仍訂瓶裝奶的習慣:夜晚,將奶倒入小鍋,加點糖,候於爐火邊,在牛奶快臻達沸點,將潽出鍋沿兒前一秒關火。燈光中,煮牛奶這事像一樁儀式,古老的,有失傳之虞的儀式。它象征童年、純正和定格的慢時光。
而我出於對“養生”的擁護,對甜,對鹹,對各項重口味的元素愈來愈趨避。沒錯,我熱愛甜,讚成“沒有甜食的世界是悲慘的”,但出於熱量又或養生的顧慮,我對甜的感情複雜。準確地說,是在難以戒除中一麵糾結,這糾結投射在乎身上時,我希望他能參照一隻兔子清淡的飲食譜係。但隻要乎與外公待在同城,這食譜注定破滅。
他炸春卷給乎吃,那口羯鼓催花的油鍋啊!他包餃子、餛飩,將本飽滿的餡料再紮實填一記!他鹵大排,發著光的濃油赤醬……他甚至告訴乎,“奶粉不妨幹吃,過癮!”我驚訝阻止,他老人家說“反正都是吃到肚裏”!
他將所熱愛的武俠傳奇中的“快意恩仇”踐行於食譜及一應生活。
活著就須過癮──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在“養生”與“快哉”中,誰勝一籌?對父親,答案不喻自明,且他正用每日行動證之:
將進酒,杯莫停!
他亦在用“快哉”的人生態度為乎日後的記憶添墨加彩:如果酸梅湯沒那麼冰,如果牛奶沒那麼甜,如果春卷沒那麼脆──怎麼方便乎日後的記憶?
占據乎日後味蕾記憶峰值的也定是外公“不亦快哉”的手藝吧,而不會是我吞吞吐吐,欲說還休的廚技。
那些“須盡歡”配合著生命“原力”的籲請:來吧!人生風景不一定要細水長流,激流飛瀑是另一番恣肆。
必須承認,有一種人生就是為我父親這樣的人準備的,四字可概括: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