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誰令時光柔軟(1 / 1)

北京,舊鼓樓大街國旺胡同18號,柔軟時光餐廳,與初次見麵的文鶯下午茶。聊到她的家庭,她幼時在安徽貧窘的鄉村長大,家裏十兄妹,確切地說,她是老末,上麵除老八是哥哥,其他皆是姐姐。再確切地說,大姐、二姐和三姐是父親與前妻生的,離婚就是因為大媽連生了三個女兒, 一心盼子的父親隨著三個女兒的出世,脾氣越來越暴戾,動輒棍棒飛舞,鬧得家無寧日。

與大媽離婚後,他和文鶯的母親結婚,接連又生了四個女兒──父親的家暴變本加厲,甚至使處於巨大精神壓力與肉體痛苦中的文鶯母親患了精神分裂。

直到老八,總算迎來了這個大家庭中唯一一個男孩!狂喜的文鶯父親想乘勝追擊,鞏固勝利果實,孰料接下去又是兩個女兒!這兩個女兒,在文鶯的父母看來,全然是“多餘人”,於是老九被送給小鎮上的一戶人家。文鶯本也被送掉,但每次因她的倔強與不合作,終未送成。

九姐十八歲時自盡──對九姐來說,生身父母的家就在小鎮另一頭,那裏有九個兄弟姊妹,為什麼偏偏是自己被分離了出來?當然,如果養父母待她好,也許她的被棄感不會這樣深,但是,據說養父對她有性侵之舉,一切都加劇了她的痛苦。這位鄉村少女選擇了這樣一種決絕方式來表達她對命運的失望與憤怒。

文鶯說,自己也被母親拋棄過,但沒有拋棄成。母親有次乘班車將她帶到縣裏車站,自己走了,文鶯那時大概五六歲,她和一位要飯的婆婆蜷靠著度過了一晚,好在天氣當時並不太冷。

次日,她憑著乘車來的模糊記憶,沿著那條路走了整整一天!其實她也不確定路是否正確,但她一直走,直到家附近的一個熟悉地方,她才知道,自己走對了!

她走進家門時,母親像什麼事也沒發生,照常做著自己的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沒吃沒喝地走了一天尋回家,對如今的孩子,這是不可想象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在另一個環境,卻是已然發生的事實!

文鶯少女時期,母親承包了個食堂,她在食堂幫忙,沉默得讓人以為她是啞巴──有過那樣的被棄經曆,陰影一定歪歪斜斜地就此展開。自閉的她遇上一位來食堂吃飯的愛好古體詩的小夥子,文鶯答應了他的追求,沒有人對她好,一旦這好出現,等同命運的轉機,“哪怕他是個殘廢,我也會答應”,而實際上,“古體詩”應當是使文鶯答應的關鍵。

她和他結婚了,文鶯說她是先結婚後戀愛,他們有了孩子,去了不少地方,最後來北京定居,迄今十三年。

那次被母親拋棄未遂,是文鶯心裏多年的一處隱痛。直到有一次,母親生病住院,本不用她輸血,但她非要給母親輸。輸完之後,她對母親說,我不欠你什麼了!言畢淚下。她奔出病房。

母親知道她指的是那次拋棄,沒吭聲。

對母親說完那句話,文鶯心裏從此放下了,若不說出,她永遠解不開這個心結!

從說出那刻,她原諒與理解了母親:在那個年代,那種環境,那個家庭,也許母親認為她不管去哪兒都比留在家裏強!不僅是物質的,更有精神的:父親的暴戾恣睢對所有家庭成員都是種折磨侵害。

此刻,陽光從茶館的古典窗欞射進,落在桌麵的普洱茶具上。文鶯輕言細語地講述這些,平靜得像在講述他人之事。她說,七十三歲的母親現跟著哥哥在安徽,她時常給老人家打電話,寄東西……親情經過那樣疼痛激烈的損耗,終歸修複。

而文鶯,她多年來親近文學,鍾於閱讀,盡心料理著家,盡力朝一個女人能達成的幸福抵近。

一位心理谘詢師曾說:“一個人的成長,並不依賴於他所經曆的挫折,而是依賴於那些幫他應對挫折的資源。”

從當年那個在鄉村塵土飛揚的公路上孑然獨行的幼小孩子,走到今天這位對自我人生有著淡定把握的中年女子,讓人又一次生起對命運的感喟:在它看似宿命的鐵一般的堅硬裏,終究包含著一些人力可為的空間──無論是最初“古體詩”促成的婚姻選擇,還是之後走南闖北的道路……或許都離不開精神生活的協力,它使她免於沉溺與擴張傷害,穿越一己運命的霧翳,去向一片有希望的地帶:在那裏,有多少黑暗中的損害與不可言說的委屈,就有多少向光的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