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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轉眼即逝,左右諸多命運的禦前測驗日終於到來。
花鳥與小鈴一起在服飾店門口等待龍。
禦前測驗是一場織田家會出席觀戰的測驗,而且被視為是一種國家級的重大活動。因此必須換上不失禮數的正式服裝才行。
而身為待人的龍自然不可能擁有適合出席那種重要場合的服裝,因此便事先挪用寶貴的鍛練時間,請服飾店為他量身訂做一套盛裝,並在參加測驗前來此領取。
跨坐在牛背上的小鈴,開口與整個人靠在牛身上的花鳥交談。
「終於要參加測驗了,結果有成功解決掉他無法使用外氣的問題嗎?」
花鳥搖了搖頭說道:
「我甚至還前往陰陽寮的藏書室尋找有沒有其他操縱外氣的技術,而且也延請被稱作名醫的宮資前來為龍看診,結果還是沒轍。」
「意思就是說,龍隻能靠武術及內氣應戰羅?嗚哇——那可真令人擔心啊。」
雖然禦前測驗基本上會做好避免鬧出人命的防範措施,但畢竟一級武資的戰鬥力相當驚人,過去也有好幾個人在測驗中不幸喪命。
「這一個月的鍛練讓他實力提升至何種程度啦?」
花鳥輕搔鼻頭說道:
「基本上已經變得比我還厲害了呢。」
「這固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也僅止於內氣及武術而已吧?」
「我是說他比動用《湧泉》的我還要厲害。」
「你在開我玩笑對不對?」
小鈴露出懷疑目光看著她。
花鳥是個一旦動用《湧泉》,便能在眾多少年武資當中名列前五強的高手。而今要小鈴相信龍居然隻花了短短一個半月便超越花鳥的說法,實在太過強人所難。
「我才沒開玩笑。隻比內氣及武術的話,我想他應能與一級武資打成平分秋色的局麵。依照評審官對武資定義的解釋結果,他可能就有辦法繼承家督。」
「武資的定義?」
正當小鈴微微側首感到不解之際,龍已緩緩步出服飾店。
「讓、讓兩位久等了。」
「嗯,非常合適……唷?」
打算誇獎一番的小鈴臉上浮現出狐疑神情,花鳥則是眼角瞬間上揚。
「那套服裝是怎麼固事啊!」
隻見龍身穿窄袖上衣搭配前掛褲裙,披著一件繡有流水及紅葉圖案的打掛。
那是一套如假包換的女性服裝。
龍不發一語地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原本站在龍身後的那名衣著整潔的老人家,隨即跪地磕頭賠罪。
「真的非常抱歉。老夫記得兩位先前來丈量尺寸時,確實是交代要訂做一套※羽織袴。但龍大人的容貌實在不適合穿著男性禮服,因此老夫才自作主張改成女性服裝。隻是老夫連做夢也料想不到龍大人居然是男性……」(譯注:日式男性正裝。)
小鈴頗能認同店主的這番說詞。
「畢竟龍看起來就是個美少女啊。」
「是啊,真的非常漂亮……不對不對,老夫現在立刻重做,請再給老夫半天時間……」
花鳥頓時傷透腦筋。
「已經來不及了。我們決定就此前往參加禦前測驗。」
「那老夫將訂金退還給您……」
「不必,由服裝品質便可看出你下的工夫遠勝過訂金價值。反正這套服裝很快就會破掉。」
「感、感謝您。」
小鈴神色不安地詢問:
「真的好嗎?這樣會惹得評審官心生不悅喔。」
家督繼承權是由評審官們的審議來決定。因此讓他們留下好印象也是很正當的戰術。
花鳥麵帶苦笑說道:
「反正淺井家的名聲旱就一落千丈了。事到如今再出這種程度的差錯,也隻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罷了。」
盡管信雪等人努力勸阻,但由於門生們遞交破門請願書的風聲也已傳開,加上其他門生們也趁機退出,導致原本將近一百五十名的門生銳減到隻剩下三十人左右。
「抱歉啊,要是我們能再爭氣一點就好了……」
「不,反倒該說多虧有小鈴你們出手相助,才得以挽留住那五分之一的門生。」
龍皺起眉頭說道:
「淺井大人……我絕對會設法通過測驗。」
「嗯,我拭目以待。」
「哎唷?」
小鈴察覺到龍與花鳥之間散發出一股彷佛變得相當親近的氣息,頓時露出一抹竊笑。
「哦~~原來如此啊~~」
花鳥立刻鼓起臉頰直瞪小鈴。
「小鈴,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隻是想說你們倆的關係進展得很順利嘛,隻不過你的興趣還真特別呢。」
「我正常的很!快點趕路啦!不能讓信雪及評審官們等太久。」
「是是是。」
受到花鳥牽引而準備搭上式車的龍,突然停下腳步,轉頭麵向右方。
「龍,怎麼了嗎?」
花鳥轉眼望向龍所麵對的方向,隻見有個待人表演團靠著歌聲及琵琶伴奏在表演才藝。
「花兒美麗卻短暫、岩石醜陋卻長久、若將花兒與岩石包在一塊兒~~?」
人數為七人,負責唱歌的是五郎。
「還真是少掉了很多人呢。」
過去多達三十人的龐大陣仗已不複見,路上行人也隻是瞄了他們一眼便逕自通過。
「不,表演團的成員數一般差不多就那樣。我以前在表演團時的人數算是特例。」
「這樣啊,你想過去打聲招呼嗎?」
龍雖露出懷念的表情,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我們就此啟程吧。我是為了向前邁進才出現在此啊。」
花鳥則是遲疑了一下,向表演團鞠躬致意之後,才跟著鑽進式車。
等到籠所搭乘的式車消失不見之際——
「飛吧、飛吧、龍隻管一飛衝天,千萬不要回頭望向地麵,就此一飛衝天吧!」
五郎引吭高歌,負責演奏的待人們則一起彈奏出最響亮的樂音。
在停止演奏後,眾人們露出了十分開心的燦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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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守都的東側大道入口出城,騎馬南下約三刻(九十分)路程的地方有一道圍著廣大空地的圍牆。這塊空地足以輕鬆容納下一座小型村莊。
這裏是織田家的直轄地,禦前測驗或讓一級資互爭高下的禦前比試都是在這裏舉行。此處被一道將近兩丈(約六公尺)高的護牆圍繞起來,當中不見任何一座建築物,隻有一片寸草不生、布滿沙石的幹燥空地在眼前擴展開來。
如今卻見三道人影齊聚於平常杳無人跡的直轄地一角。
「太慢了、實在太慢了!」
嘴邊長滿雜亂胡須,體格如同巨熊一樣魁梧壯碩的男子,邊灌酒邊大發脾氣。
另一名白發斑斑、麵容精悍的男子出聲提醒壯碩男子。
「山邊兄,在測驗前喝酒是對考生很失禮的舉動喔。」
隻見名喚山邊的紅臉巨漢不太開心地轉眼瞪視白發斑斑的男子。
「失禮?一名習練武術未滿兩個月的男子報名參加禦前測驗才是真正的失禮吧,柴田。」
另一名坐在兩人旁邊,頭上留有少許白發的矮小老人同意山邊的說法。
「山邊說得沒錯。哎呀呀,淺井家的女兒真是個既不知羞恥、又毫無武資尊嚴可言的小女娃呢。」
「那是田柿兄及其他道場搞的鬼不是嗎?你不是妨礙淺井家獨生女尋找夫婿,並釋放出那些毫無事實根據的謠言嗎?」
名叫田柿的矮小老人麵露意外神情擺了擺手。
「柴田道場不是此我們這些中堅道場更積極地采取了相關行動嗎?」
「那是我兒子們幹的好事!我已經阻止過他們了!」
山邊則冷嘲熱諷地酸了破口大罵的柴田一頓。
「看樣子柴田不僅實力過人,似乎連瞎扯功力也都晉升為一級了呢。」
「哎呀,就是說嘛。」
「給我閉嘴。」
在離他們三人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隻見坐在長椅上的信雪興味盎然地眺望著身為禦前測驗評審官的三人——也就是山邊旺正、柴田憲和及田柿一郎所營造出來的那股一觸即發之緊張氣氛。
「這三個評審官是否會在測驗開始前就先大打出手呢?我個人是覺得隻要能夠受點小傷,盡可能讓比試內容變得像話一點就好了啦。」
坐在信雪身旁的利理,此時早已嚇得臉色鐵青。
「還真虧您有辦法保持平靜呢。」
「因為我自幼就一直接受著師父及老爸的殺氣洗禮啊。說什麼身為政軍就絕不能在任何對手麵前表現出懼怕的模樣。這先撇開不談,倒杯茶給我吧。」
見信雪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利理的臉色這才稍有好轉,隨即動手替信雪遞出來的茶杯斟滿茶水。
「信雪,您認為真有辦法形成比試嗎?」
親身體驗了一級武資的氣勢及殺氣騰騰的現場氣氛之後,利理感到十分不安,不知以他們為對手的龍是否真能打出稱得上『比試』的戰鬥內容。
「要是無法形成比試就傷腦筋了,因為不這麼做便無法說服柴田等人啊。哦,他們好像抵達了呢。」
由於有輛式車通過唯一能夠出入直轄地的大門駛進現場,信雪便一口氣喝光茶水,叼著《業火絢爛》站了起來。
式車停靠在信雪前方,跨坐在牛背上的小鈴翻身跳了下來。
「我帶花鳥他們過來羅。」
看見走出式車的花鳥與龍,信雪忍不住揉了揉雙眼。
「喂,花鳥。」
「非常抱歉。」
由於此乃官方場合,花鳥並未多加辯解,而是改以鄭重語調向信雪謝罪。
「龍要以那身裝扮上場比試嗎?」
「我覺得這是一套便於行動的服裝,難道我的裝扮真那麼奇怪嗎?」
還搞不太清楚自己身上那套服裝哪裏奇怪的龍,邊散發出一絲疏離感邊微微側首感到不解。
「不,反而是相稱到毫無違和感的程度,嗯~~」
信雪則像是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意思似地抓了抓脖子。
「管他的,反正規則隻說要穿不失禮數的服裝,並沒有注明男子不能穿女裝接受測驗嘛。那就事不宜遲……」
「開什麼玩笑!」
挾帶一陣如雷暴喝的從旁插嘴之人,正是山邊旺正。
山邊大聲咆哮,將手中酒杯砸向地麵,邁開步伐直逼而來。
「盲眼的待人、隻練了一個半月武術的外行……我已經極力壓抑住自己的滿腔怒火了,現在居然、居然還要我們跟這個活像娘兒們的男人對戰!再怎麼瞧不起我等也該有個限度啊,淺井!」
看見山邊已經氣到額冒青筋、雙眼充血,花鳥連忙開口試圖說服。
「雖說經曆及容貌確實與眾不同,但龍是一名適合參加禦前測驗的高手。隻要一交手便能明白的!」
「你那種鬼話能信才怪!真是夠了,由戰國時代傳承至今的名門淺井家已經腐敗到這種程度了嗎?我要先行離開了!」
麵對火冒三丈地放棄比試、並準備掉頭走人的山邊,信雪嘀咕著說道:
「山邊,我可以直接解讀成你要謀反吧?」
這句話聲調平淡,也沒有夾帶太多情緒。不過現場氣氛卻宛如寒冬清晨一般倏然結凍。
山邊的臉色由紅轉白,全身冒出大量冷汗,並戰戰兢兢地轉頭察看。
隻見信雪不僅沒怒瞪山邊,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對應試者發脾氣,這很天經地義。痛罵淺井家,這我也能理解。不過啊,禦前測驗可是聖旨耶。擅自放棄就等於是表態要反抗幕府對吧,山邊?」
信雪隻是語氣平淡地說道。因此才更能明確感受到信雪的態度十分嚴肅。
「你若決定謀反,那我就要中止這場禦前測驗並下達討伐令羅,你說呢?」
山邊立刻跪地求饒。
「非常抱歉,是我有點胡鬧過頭了。」
無論一級武資實力再怎麼高強,終究隻是單獨個人,絕不可能在與幕府這個龐大組織為敵的狀況下全身而退。
「我這次就放你一馬。另外,你若感到不滿,就把情緒全數發泄在龍身上吧。就算殺了他也無妨喔。」
「信、信雪!」
聽見信雪說出駭人字句的花鳥,頓時感到驚慌失措。然而……
「是的,我無所謂。」
龍卻二話不說便坦然答應。
「我非常清楚自己究竟有多麼不配成為資。」
山邊定睛凝視著龍……
「……原來如此,看來基本上是已經有所覺悟了呢。信雪大人,請務必讓老夫擔任第一棒,用不著進行三場比試,隻要一場比試就能終結掉這出鬧劇。」
與柴田一同靠近過來的田柿舉手表示:
「那麼第二棒就由我來,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一旦坐太久就會感到全身酸痛啊。」